● 丘也搞外交
- 孔子周游列国。夫子子曰:累累若丧家之狗。
1
公元前481年,也就是鲁哀公十四年,齐简公四年,处于姜齐时代的齐国,走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于是,朝堂内斗不止的齐国,便发生了被历史学家称之为“田成子取齐”的大事件。这个大事件,后来被西汉史学大家司马迁,记录在他那部皇皇史学巨著——《史记》当中。
《史记·子贡传》有如是说:
田常【田恒,即田成子,因其家族出自陈国,也称为陈恒,汉朝为避讳汉文帝刘恒之名讳,改称“田常”。是齐国田氏家族第八任首领。】欲作乱於齐,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史记》卷六十七《仲尼弟子列传》)
《左传·鲁哀公十四年》有如是说:
甲午【六月初五。】,齐陈恒【即田恒,田成子。】弑杀其君壬【齐简公,姜姓,吕氏,名壬,齐国国君,齐悼公之子,公元前484年-前481年在位。】于舒州【齐国最北边的地名。即今河北大城县界。】。孔丘三日齐【齐:同“斋”,斋戒。】,而请伐齐三。公【鲁哀公,姬姓,名将,鲁定公之子,春秋时期鲁国第二十六任君主,公元前494-前468年在位。】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孙【鲁国实权派首领。即三桓(凌驾于公室的鲁国贵族,出自鲁桓公,包括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之首。】。”孔子辞。退而告人曰:“吾以从大夫之后也,故不敢不言。”(《左传·哀公十四年》)
● 职司乘田。孔夫子也是从基层干起,当管牛羊的小官,当管仓库的小官。
因为这件事情太重大了,故而孔夫子的门徒,在编辑《论语》时,也将其记录在案: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鲁)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鲁哀)公曰:“告 夫三子【指鲁国实权派贵族: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论语·宪问》)
早在“陈恒弑其君”,即齐简公被其臣子弑杀之前,齐国就有两位君主被其臣子弑杀:一位是晏孺子,即吕荼【公元前489年,即鲁哀公六年夏,“齐人弑其君荼”。】,另一位是齐悼公吕阳生【公元前485年,即鲁哀公十年冬,“齐人弑悼公”。】。司马迁所说的“田常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之事,或许与齐悼公还有些干系。
齐悼公坐上王位不久,便因为向鲁国迎回自己的季姬,而季姬则因为自己的失德,不敢去齐国当第一夫人。于是,齐悼公便因此发动了一场伐鲁之战。《左传》对此有如是说:
齐悼公之来也【齐悼公即位前,曾经流寓鲁国。】,季康子【季孙肥,春秋时期鲁国的正卿。姬姓,季氏,名肥。谥康,史称“季康子”。季平子生季桓子,季桓子生季康子。季康子事鲁哀公,是当时鲁国的权臣。】以其妹妻之【妻之,将妹妹季姬嫁给齐悼公为妻。】,即位而逆之【逆之,迎接季姬。】。季鲂侯通焉【季鲂候:季桓子的兄弟,季康子的叔父。通:通奸。】,女言其情,弗敢与也。齐侯怒。夏,五月,齐鲍牧帅师伐我,取讙及阐【《左传正义》对“取讙及阐”有注云:“不书伐,兵未加而鲁与之邑。”讙:读音为“欢”。鲁国地名。今山东省宁阳县北稍西。阐:鲁国地名。今山东省宁阳县北东北。】。
冬,十二月,齐人归讙及阐,季姬嬖故也。【两地很快就归还鲁国,是因为季姬受到宠爱的缘故。】(《左传·哀公八年》)
不管齐人伐鲁的战争是什么原因,抑或是“莫须有”,当时却因为孔丘先生参与的缘故,成全了一位著名外交家。这个外交家,不是别人,正是孔夫子的得意门徒——端木赐,即子贡。
司马迁对子贡这个人评价很高,说“子贡利口巧辞,孔子常黜其辩”(《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西汉淮南王刘安,对子贡的伶牙俐齿也有很高的评价:“人或问孔子曰:‘子贡何如人也?’曰:‘辩人也,丘弗如也’。”(《淮南子·人间训》)
世人对子贡辩才的评价,大概都源于孔夫子。孔丘的另一位门徒子夏,曾经问过孔丘对自己得意门徒的评价:
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贤于丘也。”曰:“子贡之为人奚若?”子曰:“赐之辨贤于丘也。”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于丘也。”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辨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列子·仲尼》)
子贡自己也曾经问过孔丘对自己的评价: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汝,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论语·公冶长》)【瑚琏:古代祭祀时盛黍稷的尊贵器皿,所谓“夏曰瑚,殷曰琏,周曰簠簋(fǔ guǐ),宗庙之贵器”也。】
可见孔夫子对子贡的评价是蛮高的。因此,齐国伐鲁,孔丘第一个就想到了子贡,让子贡出使诸国,游说齐国罢兵:
田常欲作乱于齐,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夫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路请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请行,孔子许之。(《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 诛少正卯。官做大了,就要杀人了。
据司马迁在《史记》中的记录,子贡出使五国,果然不负众望。对子贡的这次游说五国,司马迁也同样给予极高的评价:
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同上。)
由此可知,子贡的纵横捭阖之术,毫不逊色于战国时期张仪、苏秦之徒的纵横家。让人惊讶的是,司马迁在顶赞子贡的纵横捭阖之术时,也没有忘记提及子贡的经商才干:
子贡好废举,与时转货赀。【《史记·索隐》:废谓物贵而卖之,举谓物贱而收买之,转货谓转贵收贱也。】喜扬人之美,不能匿人之过。常相鲁卫,家累千金,卒终于齐。(同上。)
然而,宋朝那位常常标新立异的临川先生,曾经对“子贡游说五国”之说,提出过质疑。临川先生,即北宋主持变法的王安石,在他的《子贡论》中说道:
予读史所载子贡事,疑传之者妄,不然,子贡安得为儒哉?夫所谓儒者,用于君则忧君之忧,食于民则患民之患,在下而不用,则修身而已。
《史记》曰:齐伐鲁,孔子闻之,曰:“鲁,坟墓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贡因行,说齐以伐吴,说吴以救鲁,复说越,复说晋,五国由是交兵。或强或破,或乱或霸,卒以存鲁。观其言,迹其事,(张)仪(苏)秦(陈)轸(苏)代,无以异也。嗟乎,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以坟墓之国而欲全之,则齐、吴之人,岂无是心哉,奈何使之乱欤?吾所以知传者之妄,一也。于史考之,当是时,孔子、子贡为匹夫,非有卿相之位万钟之禄也,何以忧患为哉?然则异于颜回之道矣,吾所以知其传者之妄,二也。坟墓之国,虽君子之所重,然岂有忧患而谋为不义哉!借使有忧患而为谋之义,则岂可以变诈之说亡人之国,而求自存哉?吾所以知其传者之妄,三也。子贡之行,虽不能尽当于道,然孔子之贤弟子也,固不宜至于此,矧曰孔子使之也。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子贡虽好辩,讵至于此邪?亦所谓毁损其真者哉!(《临川先生文集》卷第六十四《子贡论》,第678页,中华书局1959年1月第一版)
不论临川先生如何评价“子贡游说五国”,在孔夫子的门徒中,搞外交,且能搞出名堂来的,恐怕惟有子贡一人。
2
● 夹谷会盟。孔夫子出尽了风头。
子贡的外交干才,或许是跟他的老师孔丘先生有些关联。
孔夫子之所以对子贡青眼相看,大概不止于子贡有辩才,还因为子贡出身商人之家,很有钱。有钱即有闲,又有交际能力,所以孔夫子才说他是“瑚琏之器”。
孔夫子说子贡因交际能力而成为成功商人,其实这也是孔丘的自夸之辞。因为孔丘自年轻时起,就很有交际能力。
1964年春节,即大年初一的头一天,毛主席召开一次关于教育革命的座谈会。在座谈会上,毛主席讲了许多有关教育革命的理论与实践问题,其中也谈到了孔夫子。毛主席说:
孔夫子出身没落奴隶主贵族,也没有上过什么中学、大学,开始的职业是替人办丧事,大约是个吹鼓手。人家死了人,他去吹吹打打。他会弹琴、射箭、驾车子,也了解一些群众情况。开头做过小官,管理粮草和管理牛羊畜牧。后来他在鲁国当了大官,群众的事就听不到了。他后来办私塾,反对学生从事劳动。(毛主席《关于教育革命的谈话1964年2月13日》;《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十一册,第22页。)【毛主席的这段语录,另外还有一个版本,即出自《毛泽东思想万岁》一书的记载。其文字,很可能是最初未经过整理的,存档的原始会议记录稿。其文如是:“孔夫子出身于贫农,放过羊,也没有进过中学、大学,是个吹鼓手,他什么都干过,人家死了,他给人家吹吹打打,也可能做过会计,会弹琴赶车,骑马射箭,“御”是驾车,就是当汽车司机。教出了颜回、曾子等七十二贤人,有弟子三千。他自小由群众中来,了解一些群众的疾苦。后来他在鲁国当了官,也不太大。鲁国有一百多万人口,长期人家瞧不起他,周游列国时,人家骂他,这个人爱说老实话,说他吃不了苦,挨不了骂。后来子路做了孔子的侍从保镖,他不准人家说孔夫子坏话,谁说了他就揍人家,从此不好的声音不再入耳了,群众不敢接近。孔夫子的传统不要,丢了。”(《毛主席在1964年春节座谈会上的讲话》《毛泽东思想万岁(1961—1968)》1968年武汉版,第94页。)】
这是对孔丘一生的简要概括。正是有了这些阅历,孔夫子很小的时候,就积累起了交际能力。所谓“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论语·子罕》)者也。因为当吹鼓手,那是需要自己出外招揽生意的。这恐怕与子贡经商没什么两样。青少年时期的阅历,虽谈不上是外交,但日积月累的交际能力,却为孔夫子日后搞外交,奠定了基础。
孔夫子真正的外交生涯,应该是从他“摄相事”之后的“夹谷会盟”开始的。那个齐鲁两国的“夹谷会盟”,发生在鲁定公十年(公元前500年),《孔子年谱》有如是记载:
五十二岁 公元前500年,周敬王二十年,鲁定公十年,孔子在鲁。孔子由中都宰升小司空,由小司空升大司寇,摄相事。夏,齐与鲁媾和,鲁定公与齐景公会于夹谷。孔子以大司寇身份为定公相礼,孔子认为“虽有文事,必有武备”,事先做了必要的武事准备。齐欲劫持定公,孔子以礼斥之。齐君敬畏,遂定盟约,并将侵占的郓、讙、龟阴等地归还鲁国以谢过。
“夹谷会盟”在春秋三传【即指《春秋谷梁传》、《春秋公羊传》、《春秋左氏传》。】中,都有详略不等的记录。写得详尽而生动者,当属三国时期王肃先生编撰的《孔子家语》:
定公与齐侯会于夹谷【齐国地名。今山东省莱芜市南夹谷峪。】,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并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官名,春秋战国时期,鲁、齐、楚等国设置,掌军政、帅师作战。】。”定公从之。
至会所,为坛位,土阶三等。以遇礼相见,揖让而登。献酢既毕,齐使莱人以兵鼓謲【莱人:齐之东夷。謲:读音“càn”。相怒。鼓謲:擂鼓呐喊。】劫定公。孔子历阶而进,以公退,曰:“士以兵之。吾两君为好,裔夷之俘,敢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逼好。于神为不祥,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君必不然。”
齐侯心怍【读音“zuò”。惭愧。】,麾而避之。有顷,齐奏宫中之乐,俳优侏儒【古代演滑稽戏的艺人。】戏于前。孔子趋进,历阶而上,不尽一等,曰:“匹夫荧侮诸侯者,罪应诛。请右司马速刑焉。”于是斩侏儒,手足异处。齐侯惧,有惭色。
将盟,齐人加载书曰:“齐师出境,而不以兵车三百乘从我者,有如此盟。”孔子使兹无还【鲁国大夫。】对曰:“而不返我汶阳之田【汶阳之名,始于春秋。因在汶水之北,故名。地处泰山脚下,汶河之畔,在肥城、岱岳、宁阳三县(市、区)交界处。】,吾以供命者,亦如之。”齐侯将设享礼。孔子谓梁丘据【齐国大夫。】曰:“齐鲁之故,吾子何不闻焉?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勤执事。且牺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牺象:牺尊、象尊。嘉乐:指钟、磬等乐器。】。享而既具,是弃礼;若其不具,是用秕粺【秕:子实不饱满是为秕。粺:古同“稗”。稗子,田里的一种草,酷似稻子。】。用秕粺君辱,弃礼名恶。子盍图之【盍:何不,表示反问或疑问】?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乃不果享。
齐侯归,责其群臣曰:“鲁以君子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道教寡人,使得罪。”于是乃归所侵鲁之四邑,及汶阳之田【四邑:郓、讙、龟阴也。洙有汶阳之田,本鲁界。】。 (《孔子家语·相鲁第一》)
在孔夫子看来,这或许就是自己外交生涯开始的得意之笔。由此,孔丘先生想到了十七年前,即鲁昭公二十五年(公元前517年),自己刚好三十五岁的时候。
● 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
那一年,鲁国内乱,孔夫子不得不带上三二门徒,流寓齐国。当时的孔夫子,认为自己一定会得到齐景公的礼遇,因为自己与齐景公曾有过一面之交:
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適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 (《史记》卷四十七《孔子世家》)
果不其然,流寓齐国的孔夫子,真的得到了齐景公的礼遇。齐景公不但继续“问政于孔子”【《论语·颜渊第十二》对此有如是记录: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还想把尼谿的田地封给孔子。但是,此事被晏婴的一番说辞,给阻拦掉了。随后,齐景公也不再给予孔夫子高礼遇了。
孔夫子听说齐国的大夫们想加害自己,于是就去找齐景公求救,但齐景公却说:“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夫子一听这话,只好仓皇逃回鲁国。这次“夹谷会盟”,不但挽回了自己当年丢掉的面子,而且还使齐国丢尽了面子,使鲁国赚足了面子。
“夹谷会盟”之后,孔夫子有些大得意,自以为自己果真是大器晚成了。于是就飘飘然,悠悠然,不知其所以然了。于是就“堕三都”,于是就“诛少正卯”……最终,孔夫子在鲁国不得人心,待不下去了。于是就带着门徒去鲁适卫,辗转于卫、郑、陈、蔡之间凡十四年,开始了“累累若丧家之狗”【《史记·孔子世家》: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的列国之周游。
两千数百年间,后世的腐儒们,一向给孔夫子冠以“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论语·微子第十八)的美誉。其实不然,司马迁记录了孔夫子当时的真实心态:
齐人闻而惧……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於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史记》卷四十七《孔子世家》)
● 女乐文马。齐人行贿于鲁国君臣。
受腐儒们的荧惑,人们都以为:孔夫子真的是因为鲁国君臣奢靡淫乱,而去鲁适卫的。其实是忽略了“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这句很重要的话。在孔夫子看来,“致膰乎大夫”,是检验自己在朝堂政治权力的风向标。当真的没有得到郊祭之后的“膰肉”,孔夫子便知道:自己在鲁国的政治权力即将失去。而孔夫子知道,自己之所以失去在鲁国的权力,那是与“堕三都”、“诛少正卯”云云,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干系。
3
● 匡人围孔。夫子酷似阳虎,阳虎杀过匡人,匡人包围孔夫子。
若说孔丘搞外交,是从他周游列国开始的,可谓是大器晚成的“外交家”了。因为那一年是鲁定公十三年,即公元前497年。这一年,我们的孔丘先生,已经到了55岁的晚秋时节了。虽说去鲁适卫,周游列国,成了职业“外交家”,但孔夫子的心境却并不平静。鲁国大夫师己先生去为其送行,师己先生说:“夫子则非罪。”于是,孔夫子便给师己先生唱了一首《去鲁歌》:
彼妇之口,可以出走。【那些妇人的口,可以把大臣赶走。】
彼妇之谒,可以死败。【那些妇人的晋见,可以使你身死名裂。】
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悠闲啊悠闲,我就这样安度一生!】
两千数几百年之后,孔夫子的这首《去鲁歌》,被编撰《古诗源》的清代学者沈德潜先生,收入书中。且有注云:“孔子相鲁,鲁大治。齐人归女乐,季恒子受之,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于大夫,孔子遂行。”(《古诗源》卷一《去鲁歌》)
但事情似乎尚未结束,师己先生送走孔夫子,返回鲁国都城,季桓子问师己:“孔子亦何言?”师己先生以实相告,季桓子听了孔夫子的《去鲁歌》,不仅喟然长叹道:“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史记》卷四十七《孔子世家》)季桓子内疚吗?内疚“堕三都”,还是内疚孔夫子的离去?但是,孔夫子没有内疚之意,他慨叹的,不过是自己的怀才不遇。所谓“言仕不遇也,故且优游以终岁”者也。
4
● 因膰去鲁。鲁国君郊祭,没有分给孔夫子膰肉,孔夫子很是落寞。。
孔夫子周游列国,搞外交活动,常常采取积极的外交政策。所谓“子入太庙,每事问”(《论语·八佾第三》)者也。何以言之?见之于孔夫子的门徒子禽与子贡的一次对话:
子禽问于子贡【子禽,姓陈,名亢。子贡,姓端木,名赐。】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朱熹《论语集注》云:温,和厚也。良,易直也。恭,庄敬也。俭,节制也。让,谦逊也。五者,夫子之盛德光辉接于人者也。】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论语·学而第一》)
子禽问子贡:“我们的夫子每到一国,必预闻其国之政事,这是他有心求得的呢?还是人家自愿讲给他听的呢?”子贡:“夫子温、良、恭、俭、让,所以得到了这样的礼遇。这就是夫子之求,异乎于别人的求法!”
孔夫子的这种主动精神,深得人民领袖毛主席的赞赏。早在1930年,毛主席就提倡深入实际,大兴调查研究之风。不仅提倡,而且还身体力行,徒步翻山越岭,走村串寨,躬自调查研究。毛主席曾经亲自撰文,鼓励党内同志:“迈开你的两脚,到你的工作范围的各部分各地方去走走,学个孔夫子的‘每事问’。”(《毛泽东选集》第一卷《反对本本主义》)毛主席虽然提倡孔夫子“入太庙,每事问”的工作方法与调研精神,但是,毛主席却不同意,甚至反对滥用孔夫子的“温、良、恭、俭、让”。毛主席有一段著名的语录: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毛泽东选集》第一卷《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
5
● 厄于陈蔡。从者七日不火食。
周游列国的孔夫子,虽说是搞外交,但洋相没少出。毛主席在1964年春节那次教育革命座谈会上,讲到孔夫子时,有批判,但也有同情。毛主席说:
鲁国有一百多万人口,长期人家瞧不起他,周游列国时,人家骂他,这个人爱说老实话,说他吃不了苦,挨不了骂。后来子路做了孔子的侍从保镖,他不准人家说孔夫子坏话,谁说了他就揍人家,从此不好的声音不再入耳了,群众不敢接近。(《毛主席在1964年春节座谈会上的讲话》《毛泽东思想万岁(1961—1968)》1968年武汉版,第94页。)
可知孔夫子的外交,搞得实在不怎么成功。譬如《孔子家语》就有一则世人皆知的记录:
孔子厄于陈、蔡,从者七日不食。子贡以所赍货,窃犯围而出,告籴于野人,得米一石焉。颜回、仲由炊之于壤屋之下,有埃墨堕饭中,颜回取而食之。子贡自井望见之,不悦,以为窃食也。入问孔子曰:“仁人廉士,穷改节乎?”孔子曰:“改节即何称于仁义哉?”子贡曰:“若回也,其不改节乎?”子曰:“然。”子贡以所饭告孔子。子曰:“吾信回之为仁久矣。虽汝有云,弗以疑也,其或者必有故乎。汝止,吾将问之。”召颜回曰:“畴昔,予梦见先人,岂或启佑我哉?子炊而进饭,吾将进焉。”对曰:“向有埃墨堕饭中,欲置之则不洁,欲弃之则可惜,回即食之,不可祭也。”孔子曰:然乎,吾亦食之。”颜回出,孔子顾谓二三子曰:“吾之信回也,非待今日也。”二三子由此乃服之。(《孔子家语》卷五《在厄第二十》)
类似这样的故事,在孔夫子周游列国的时候,时有发生。所以,吕不韦在编撰《吕氏春秋》的时候,曾经列举不少,而且还做了如下总结:
凡遇,合也。时不合,必待合而后行【遇合:遇,言遇其主,合,合于时机。】。故比翼之鸟死乎木,比目之鱼死乎海【比翼鸟:鸟名。传说此鸟不比不飞,故老死于木。比目鱼:鱼名。传说此鱼不比不游,故老死于海中。】。孔子周流【即周游。】海内,再干世主【即更干世主,历干世主。干:求取。此指谋求官职。】,如齐至卫,所见八十余君;委质【亦作“委挚”。亦作“委贽”。放下礼物。古代卑幼往见尊长,不敢行宾主授受之礼,把礼物放在地上,然后退出。此指向君主献礼,表示献身。】为弟子者三千人,达徒【通达显达的门徒。】七十人;七十人者,万乘之主得一人用可为师,不为无人。以此游仅至于鲁司寇【孔丘在鲁国时曾经做过司寇。】,此天子之所以时绝也,诸侯之所以大乱也【天子:周天子。诸侯:春秋战国时的各国诸侯。】。(《吕氏春秋·孝行览·遇合》)
这是吕不韦对孔夫子外交生涯的概括,所谓“以此游仅至于鲁司寇,此天子之所以时绝也,诸侯之所以大乱也”。真可谓是“官不大,事不小”,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就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所谓“蝴蝶效应”是也。
6
● 夫子周游列国。子路成了保镖;子贡成了管账伙计。
孔夫子的周游列国,也有点儿今天“蝴蝶效应”的味道,其带给当时世界的,也是天下动荡,国际纷争。所谓“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有其夫子,必有其门徒者也。
由此我们很自然地会联想到近现代史上,那位国际知名的所谓“外交家”——亨利·基辛格。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开始,美国出了个基辛格,随后,一直到他那些一个个像走马灯似地的继任者们,把个当今世界也是“搅得周天寒彻”(毛主席诗词《念奴娇·昆仑》),国际社会无一日安宁。
孔夫子搞外交,也有一点与众不同的独到之处。那就是他能走后门,善跑夫人路线。所谓“子见南子”,不仅说明孔丘先生,是个老而弥坚的多情种,也是一个能走后门,善跑夫人路线的“外交家”。后世有人谓之“走后门”缘起于宋代,此说虽见于南宋官僚学者洪迈的《夷坚志》【见之于《夷坚志》第二册《夷坚支乙》卷第四《优伶箴戏》,第822页。中华书局1981年10月第一版。】,但窃以为非也。“走后门”之说,当源自孔丘先生。孔丘先生跑到卫国第一夫人南子的后宫,那是十足的“走后门”,“跑夫人路线”。
换言之,走后门、跑夫人路线,或许在古籍中随处可见,但其发明权与专利权,当属于我们这位大成至圣先师的孔丘孔夫子。因为,只有“子见南子”,才出于《论语》这样大部头的经书之中,无人可比,无书可比。
● 山东画院创作巨幅长卷——孔子周游列国图。
(慎独客·2020年1月7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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