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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曾经写过一篇《谈蝙蝠》,发表在1933年6月26日的《申报》副刊《自由谈》上。关于给《自由谈》写稿的缘起,鲁迅先生曾经在《伪自由书》的《前记》里,作过如是说明:
我到上海以后,日报是看的,却从来没有投过稿,也没有想到过,并且也没有注意过日报的文艺栏,所以也不知道《申报》在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自由谈》,《自由谈》里是怎样的文字。大约是去年的年底罢,偶然遇见郁达夫先生,他告诉我说,《自由谈》的编辑新换了黎烈文先生了,但他才从法国回来,人地生疏,怕一时集不起稿子,要我去投几回稿。我就漫应之曰:那是可以的。(《伪自由书·前记》。《鲁迅全集》第1卷第693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版)
一句“漫应之曰:那是可以的”,便成了先生的郑重承诺。于是,就有了“平均每月八九篇”的投稿,直到“因为其时讳言时事而我的文字却常不免涉及时事的缘故”而遭“官方检查员”,抑或是“报馆总编辑”的“禁止”,“竟接连的不能发表”;于是,就有了《伪自由书》、《准风月谈》、《花边文学》云云的结集成书,出版发行。
先生说:
我之所以投稿,一是为了朋友的交情,一则在给寂寞者以呐喊,也还是由于自己的老脾气。然而我的坏处,是在论时事不留面子,砭锢弊常取类型,而后者尤与时宜不合。(同上。)
正因为“论时事不留面子,砭锢弊常取类型,而后者尤与时宜不合”的缘故,先生发表在《自由谈》上的“这些短评,有的由于个人的感触,有的则出于时事的刺戟(即刺激。),但意思都极平常,说话也往往很晦涩,我知道《自由谈》并非同人杂志,‘自由’更当然不过是一句反话,我决不想在这上面去驰骋的”。
然而,无论如何,先生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一句“说话也往往很晦涩”,竟然于八十余后的今天,成了文教界“公知精液”们手中握有的杀人刀。他们高举那寒气袭人的杀人刀,向鲁迅先生打杀过去。妄图逼迫先生从此:人要退休、书要下架;学堂要下课……总之,对于先生,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据说,“公知精液”们所以胆大妄为,理由只有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鲁迅文章太晦涩,初中生不如去看宫崎骏”【《汉丰网》2013-09-05《课改专家:鲁迅文章太晦涩,初中生不如去看宫崎骏》;《人民网》2013-09-05《专家:初一晦涩 读鲁迅不如去读宫崎骏》……云云,以此类标题为报道的网文比比皆是。】。
对于先生而言,今日之“公知精液”们的“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这个话语早已是废话。因为先生早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就已经离我们而去了。那么,现在剩下的只有两途,可解“公知精液”们的心头之恨:一是“挫骨扬灰”,二是“鞭尸”。但是,“公知精液”们心里是知道的,“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两途又怎能奈何得了先生呢?!所以,还是奉劝那些自诩为专家的“公知精液”诸位先生,去重温一下毛主席他老人家当年的教导:
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鲁迅是在文化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 空前的民族英雄。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新民主主义论》。《毛泽东选集》第2卷,第698页。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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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谈蝙蝠》,是收在杂文集——《准风月谈》中的。先生在《准风月谈》之《前记》中,有如下其说:
《自由谈》的编者刊出了‘吁请海内文豪,从兹多谈风月’的启事【《前记》于此处有注① 《自由谈》:参看本卷第5页注①。由于受国民党反动势力的压迫和攻击,《自由谈》编者于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五日发表启事,说:“这年头,说话难,摇笔杆尤难”,“吁请海内文豪,从兹多谈风月,少发牢骚,庶作者编者,两蒙其休。”】以来,很使老牌风月文豪摇头晃脑的高兴了一大阵,讲冷话的也有,说俏皮话的也有,连只会做‘文探’的叭儿们也翘起了它尊贵的尾巴”(《准风月谈·前记》。《鲁迅全集》第2卷,第825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版)。
于是,先生就有了如是众闻的《准风月谈》之“受了压迫之后……不及半年,就得着更厉害的压迫”的经历——
这六十多篇杂文,是受了压迫之后,从去年六月起,另用各种的笔名,障住了编辑先生和检查老爷的眼睛,陆续在《自由谈》上发表的。……不及半年,就得着更厉害的压迫了。敷衍到十一月初,只好停笔,证明了我的笔墨,实在敌不过那些带着假面,从指挥刀下挺身而出的英雄。(《准风月谈·后记》。《鲁迅全集》第2卷,第886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版)
据先生自己说,尽管他“笔名改得勤”,但终因“江山好改,秉性难移”的“不能安分守己”,于是又得罪了那些早已盯上他的那一竿子人:
《序的解放》碰着了曾今可,《豪语的折扣》又触犯了张资平,此外在不知不觉之中得罪了一些别的什么伟人,我还自己不知道。但是,待到做了《各种捐班》和《登龙术拾遗》以后,这案件可就闹大了。(同上。)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下面要讨论的这篇《谈蝙蝠》,虽说也被《准风月谈》收入其列,且其文结尾处亦有“大学教授梁实秋先生以为橡皮鞋是草鞋和皮鞋之间的东西,那知识也相仿,假使他生在希腊,位置是说不定会在伊索之下的,现在真可惜得很,生得太晚一点了”云云,但或许还没有触犯到何许人也,或许是“触而未犯”到何许人也,抑或是因为蝙蝠这厮的尊容不受人待见,因而,时至今日也不曾见有多少人提起这《谈蝙蝠》。
今天我们之所以提及到蝙蝠这虫【古代类书一部都将蝙蝠归于“虫豸”目下。】,实因至今未了的全世界新冠病毒疫情大爆发,蝙蝠这虫,就被人类直指为新冠病毒之最大宿主。所以说,这与先生当年《谈蝙蝠》一文的话外音、文外意无涉。读者诸公,特别是自诩为“公知精液”的一族,也不必把自己硬充成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之“第三种人”的好汉。
先生的《谈蝙蝠》,是以署名“游光”发表于《自由谈》上的。因为文章不被人注意,且又不长,故不妨全文抄录,以供网友们赏析——
谈蝙蝠
人们对于夜里出来的动物,总不免有些讨厌他,大约因为他偏不睡觉,和自己的习惯不同,而且在昏夜的沉睡或“微行”【原文注②:“微行”,旧时帝王、大臣隐藏自己身份改装出行。】中,怕他会窥见什么秘密罢。
蝙蝠虽然也是夜飞的动物,但在中国的名誉却还算好的。这也并非因为他吞食蚊虻,于人们有益,大半倒在他的名目,和“福”字同音。以这么一副尊容而能写入画图,实在就靠着名字起得好。还有,是中国人本来愿意自己能飞的,也设想过别的东西都能飞。道士要羽化,皇帝想飞升,有情的愿作比翼鸟【原文注③:比翼鸟,传说中的鸟名,《尔雅·释地》晋代郭璞注说它“青赤色,一目一翼,相得乃飞”。旧时常用以比喻情侣。】儿,受苦的恨不得插翅飞去。想到老虎添翼,便毛骨耸然,然而青蚨【原文注④:青蚨,传说中的虫名,过去诗文中曾用作钱的代称。晋代干宝《搜神记》卷十三载:“南方有虫,……名青蚨,形似蝉而稍大,……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飞来,则眉眼莞尔。至于墨子的飞鸢【原文注⑤:墨子制飞鸢事,见《韩非子·外储说》(左上):“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蜚(飞)一日而败。”又见《淮南子·齐俗训》:“鲁般、墨子以木为鸢而飞之,三日不集。”在《墨子》一书中,则仅有公输般(一说即鲁般)“削竹木以为鹊”的记载(见《鲁问》篇)。】终于失传,飞机非募款到外国去购买不可【先生《航空救国三愿》有注③:一九三三年初,国民党政府决定举办航空救国飞机捐,组织中华航空救国会(后更名为中国航空协会),宣称要“集合全国民众力量,辅助政府,努力航空事业”,在全国各地发行航空奖券,强行募捐。】,则是因为太重了精神文明的缘故,势所必至,理有固然,毫不足怪的。但虽然不能够做,却能够想,所以见了老鼠似的东西生着翅子,倒也并不诧异,有名的文人还要收为诗料,诌出什么“黄昏到寺蝙蝠飞”【唐·韩愈《山石》诗云: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那样的佳句来。
西洋人可就没有这么高情雅量,他们不喜欢蝙蝠。推源祸始,我想,恐怕是应该归罪于伊索的。他的寓言里,说过鸟兽各开大会,蝙蝠到兽类里去,因为他有翅子,兽类不收,到鸟类里去,又因为他是四足,鸟类不纳,弄得他毫无立场,于是大家就讨厌这作为骑墙的象征的蝙蝠了。【《伊索寓言》有《蝙蝠与黄鼠狼》一篇:蝙蝠掉落在地上,被黄鼠狼叼去,他请求饶命。黄鼠狼说绝不会放过他,自己生来痛恨鸟类。蝙蝠说他是老鼠,不是鸟,便被放了。后来蝙蝠又掉落了下来,被另一只黄鼠狼叼住,他再三请求不要吃他。这只黄鼠狼说他恨一切鼠类。蝙蝠改口说自己是鸟类,并非老鼠,又被放了。这样,蝙蝠两次改变了自己的名字,终于死里逃生。】
中国近来拾一点洋古典,有时也奚落起蝙蝠来。但这种寓言,出于伊索,是可喜的,因为他的时代,动物学还幼稚得很。现在可不同了,鲸鱼属于什么类,蝙蝠属于什么类,就是小学生也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倘若还拾一些希腊古典,来作正经话讲,那就只足表示他的知识,还和伊索时候,各开大会的两类绅士淑女们相同。
大学教授梁实秋先生以为橡皮鞋是草鞋和皮鞋之间的东西【原文注⑨云:梁实秋在《论第三种人》一文中曾说:“鲁迅先生最近到北平,做过数次演讲,有一次讲题是《第三种人》。……这一回他举了一个譬喻说,胡适之先生等所倡导的新文学运动,是穿着皮鞋踏入文坛,现在的普罗运动,是赤脚的也要闯入文坛。随后报纸上就有人批评说,鲁迅先生演讲的那天既未穿皮鞋亦未赤脚,而登着一双帆布胶皮鞋,正是‘第三种人’。”(据《偏见集》)按鲁迅曾于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在北京师范大学讲演,讲题为《再论“第三种人”》。】,那知识也相仿,假使他生在希腊,位置是说不定会在伊索之下的,现在真可惜得很,生得太晚一点了。
(六月十六日)
3
在先生的眼中,蝙蝠这虫,是不怎么招人待见的,甚至“总不免有些讨厌他”。原因倒不在蝙蝠的“这么一副尊容”,而是它那昼伏夜藏的生活习性——“偏不睡觉,和自己的习惯不同,而且在昏夜的沉睡或‘微行’中,怕他会窥见什么秘密罢”。但是,先生也并不否认蝙蝠这虫在中国的境遇,先生说:
在中国的名誉却还算好的。这也并非因为他吞食蚊虻,于人们有益,大半倒在他的名目,和‘福’字同音。以这么一副尊容而能写入画图,实在就靠着名字起得好。
因为有了一个人见人爱、人见人喜的名字,却给一个面目“总不免有些讨厌”的虫豸,带来了如此意想不到的好运,这实在是中国文化的价值取向,真是让世人笑比哭好呢?还是哭比笑好呢?抑或哭笑不得呢?但是,也正是因为蝙蝠这虫于无意之中交上的好运,才使它有了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机会。于是,我们常常看到的是:在帝王的皇宫大内,在将相的似海侯门,在士绅土豪的深宅大院,那鳞次栉比的家居建筑,影壁上、门楣上、屋檐下,乃至家私陈设上,都有了蝙蝠这虫的栖身之所。所以,先生才说:“以这么一副尊容而能写入画图,实在就靠着名字起得好。”
当然,这“名字起得好”,自然归功于我们的祖先,其发明权、专利权当属于三皇五帝时代的华夏民族。后来,从语言到文字,我们这个伟大民族的先行者们,便发明了自有人类以来的第一部字典——《尔雅》。在这部辞书鼻祖的《尔雅》里,就记载有“蝙蝠”的词条。
蝙蝠,服翼。(晋)郭璞注:“齐人呼为蟙䘃(音职墨),或谓之仙鼠。”(宋)刑昺疏:“释曰:蝙蝠,一名服翼。郭(璞)曰:‘齐人呼为蟙䘃,或谓之仙鼠。’《方言》云:‘蝙蝠,自关而东谓之服翼’,‘或谓之仙鼠’,‘自关而西秦、陇之间谓之蝙蝠,北燕谓之蟙䘃。’”(《尔雅注疏》第十,第551-552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10月第一版)
后来,西汉文学家扬雄,编撰《方言》【此书全名很是长而拗口,但又不能不提及其全称。不为今人卖弄学问,实为古人啰嗦——《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一书,对不同地域、不同族群,对蝙蝠的不同称谓,进行了梳理记录——
蝙蝠,自关而东谓之服翼,或谓之飞鼠,或谓之老鼠,或谓之仙鼠。自关而西秦陇之间谓之蝙蝠。北燕谓之蟙䘃。(《扬雄方言第八》)
到了文字学家许慎的时代,依然以“蝙蝠”之名,谓之此类动物,并做为华夏民族的标准话语。故许慎的《说文解字》,就有了“蝙,蝙蝠也”,“蝠,蝙蝠,服翼也”之说。因而,绵延到清代,文字训诂学家段玉裁,在其《说文解字注》中,也就有了深度解说:
蝙蝠,服翼也。《方言》曰:蝙蝠,自关而东谓之服翼。或谓之飞鼠,或谓之老鼠,或谓之仙鼠。自关而西秦陇之间谓之蝙蝠。北燕谓之蟙䘃,音职墨。
由此可知,谓之蝙蝠者,当是讲雅言,即讲普通话之地域的称谓。其它地域者,虽各有其称谓,譬如飞鼠、伏翼、服翼、仙鼠、夜燕……云云,但终因“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礼记·中庸》第二十八)的教化之功,蝙蝠,就成了从古至今,中华民族对此类动物的标准称谓。
时至今日,我们仍然可以在当代人编纂的《汉语大字典》中,检索到“蝙”字条,那是从《尔雅》经《康熙字典》、《辞源》、《辞海》,直至于今的《汉语大字典》,对蝙蝠这虫一脉相承的解释:
蝙:《说文》:“蝙,蝙蝠也。从虫,扁声。”〔蝙蝠〕哺乳动物。头部和躯干象老鼠,前后肢都有薄膜和身体连着,夜间在空中飞翔,捕食蚊、蛾等昆虫,休息时用爪倒挂在屋檐下或树上,冬季在隐蔽的地方冬眠。种类较多。《尔雅·释鸟》卷八:“蝙蝠,服翼也。”郭璞注:“齐人呼为蟙䘃(音职墨),或谓之仙鼠。”《方言》卷八:“蝙蝠,自关而东谓之服翼。或谓之飞鼠,或谓之老鼠,或谓之仙鼠。自关而西秦、陇之间谓之蝙蝠。北燕谓之蟙䘃。”《易林》卷四:“蝙蝠夜藏,不敢昼行。”唐韩愈《山石》:“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鲁迅《谈蝙蝠》:“现在可不同了,鲸鱼属于什么类,蝙蝠属于什么类,就是小学生也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过,从《尔雅》到今天的《汉语大词典》,这其间关于蝙蝠的说辞,抑或故事,日渐其多。
晋代很有点名气的道士,抑或说颇为著名的炼丹家、医药学家葛洪,就有关于蝙蝠的研究说辞,见之于他的《抱朴子》:
肉芝者,谓万岁蟾蜍……。千岁蝙蝠,色白如雪,集则倒悬,脑重故也。此二物得而阴干末服之,令人寿四万岁。(《抱朴子内篇全译》仙药卷十一,第276页。贵州人民出版社,1995年3月第一版)
因为葛洪在历史上名气大,编撰《晋书》的唐人房玄龄之徒,为葛洪立传,就有“博闻深洽,江左绝伦。著述篇章富于班马,又精辩玄颐,析理入微”(《晋书》卷72《葛洪传》)之赞誉。赞誉归赞誉,但他的“千岁蝙蝠……令人寿四万岁”之说,却无论如何是不足为信的。
葛洪的“万岁蟾蜍、千岁蝙蝠”之说,对后世影响甚大,时至今日,有食蟾蜍、吃蝙蝠,不为祛病疗疾,专为口腹之欲者,盖源于葛洪玄学的谬种流传。对于道教玄学而言,葛洪自然有承前启后之功,但他的谬种流传,也实在是害人不浅。
4
古代就有几部著名的大型类书,无不按着葛洪的思路,对蝙蝠大加神化。
不妨摘抄二三于下,以供读者诸公辨析,以博茶余饭后一笑。
《艺文类聚》,是唐代官僚文人欧阳询领衔主编的大型类书。在卷97虫豸部,辟有“蝙蝠”目,专门记录以往关于蝙蝠的种种说辞。见之如下抄录——
《尔雅》……(见上。)
《方言》……(见上。)
《吴氏本草》曰:伏翼,或生人家屋间。立夏后阴干,治目冥(眼睛昏花。),令人夜视有光。
《春秋运斗枢》曰:行失瑶光【摇光,亦称为瑶光。是北斗七星之一,位于斗柄的最末端,是北斗七星的第七星名。古代以为象征祥瑞。】,则伏翼两头并翔,广江淮山渎之祠。则瑶光明,伏翼九足。
《孝经援神契》曰:道德遗远,蝙蝠伏匿,故夜食。
《玄中记》曰:百岁伏翼,色赤,止则倒悬。千岁伏翼,色白,得食之,寿万岁。
《吴娄县记》曰:太湖东边别小山,名山洞庭【苏州古城西南,太湖东南湖中,有洞庭山。山分东山、西山。明《姑苏志》载:“洞庭山,在太湖中。一名包山,以四面水包之,故名;或又谓包公尝居之(陶隐居云包公为句容人鲍靓)。”《水经注》作苞山。岛东北有洞山、庭山,故称洞庭山;因与东山相对,称西洞庭山、洞庭西山,简称西山。岛因山名,称西山岛。位于苏州古城西南45公里处太湖中,属吴中区西山镇。】,有三穴,中有大蝙蝠,如乌,拂救人火。
《临海记》曰:黄石山泄水东南,五岘路口,有钟乳穴,中伏翼大如鹅鸭。【黄石山,在今浙江临海市东。《寰宇记》卷98临海县:玉岘山“在县东一百九里。《临海记》云:黄石山泄水九层,沿崖注落如白练。东南有钟乳穴,多水,有伏翼如鹅大。其山本名黄石,唐天宝六载敕改为玉岘山”。】
【赋】魏陈王曹植《蝙蝠赋》曰:吁何奸气,生兹蝙蝠。形殊性诡,每变常式。行不由足,飞不假翼。明伏暗动,[□□□□。]昼似鼠形,谓鸟不似。二足为毛,飞而含齿。巢不哺鷇(kòu。母鸟喂食雏鸟。),空不乳子。不容毛群,斥逐羽族。下不蹈陆,上不冯木。
到了北宋年间,宋朝政府出面,效法唐代《艺文类聚》的体例,继续组织力量编撰大型类书。这部大型类书,就是由官僚文人李昉领衔主编的《太平御览》。
《太平御览》卷946《虫豸部三》(第588页。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年7月第1版)“蝙蝠”目下,亦有如是记载:
《春秋运斗枢》曰:摇光携则服翼,两头并翔。废江淮山渎之祠,摇光不明,服翼九足。(蝠翼,附鼠也。)
《孝经援神契》曰:蝙蝠伏匿,故夜食。
《尔雅》曰:蝙蝠,蝠翼也。(齐人呼为蟙䘃(读音:职墨),或谓之仙鼠。)
《玄中记》曰:“百岁伏翼,其色赤,止则倒悬。千岁伏翼,色白,得食之,寿万岁。”
《水经》曰:交州丹水亭下有石穴,甚深,未尝测其远近。穴中蝙蝠大如乌,多倒悬。得而服之,使人神仙。
《荆州记》曰:宜都夷道县有石穴,穴中有蝙蝠,如乌,多倒悬。
崔豹《古今注》曰:蝙蝠,一名仙鼠,又名飞鼠。五百岁则色白脑重,集物则头垂,故谓倒挂鼠。食之得仙。【五代有个官僚文人马缟,效法崔豹的《古今注》,写作《中华古今注》。其书卷下,亦有与崔豹相同之说:“蝙蝠,一名仙鼠,一名飞鼠,五百岁色白。脑重,集物则头垂,故谓为倒挂蝙蝠,食之神仙。”】
《幽明录》曰:淮南郡有物髡人发。太守朱诞曰:“吾知之矣,多置黐【黐, chī。木胶,用细叶冬青茎部的内皮捣碎制成,可以粘住鸟毛,用以捕鸟。黐胶,可以黏补飞鸟的木胶,以捣碎的冬青内皮制成。】以涂壁。”夕,有数蝙蝠大如鸡,集其上不得去,杀之乃绝。屋檐下有数百人头髻。
《范注治疟方》曰:蝙蝠七枚,合捣五百(下)。发(日)鸡鸣服一丸,禺中一丸。遇发,乃与粥清一升耳。
与《太平御览》同时编撰成书的《太平广记》,亦有两条关于蝙蝠的记载。
第一条见之于卷473《昆虫一》“千岁蝙蝠”条(第723页):
千岁蝙蝠,色如白雪,集则倒悬,脑重故也。此物得而阴干,末服之,令人寿四万岁。(出《抱朴子》)【《抱朴子内篇》有《仙药篇》,其说见本文上面所载。】
第二条见之于卷477《昆虫五》“红蝙蝠”条(第754页):
刘君云:南中红蕉花【红蕉花,原产中国云南东部,广东、广西等省亦有分布。】时,有红蝙蝠集花中,南人呼为红蝙蝠。(出《酉阳杂俎》)【唐人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卷八:红蝙蝠,刘君云:南中红蕉花,时有红蝙蝠集花中,南人呼为红蝙蝠。清人李调元《南越笔记》卷十二 有“红蝙蝠”条云:罗定州产红蝙蝠。《北户录》云:泷州有蝴蝶,背深红,惟翼脉浅黑,名红蝙蝠。多双伏红蕉花间,采者获其一,则一不去。段成式之子段公路之《北户录》有“红蝙蝠”条云:红蝙蝠出泷州,皆深红色,惟翼脉浅黑,多双伏红蕉花间,采者若获其一,则一不去,南人收为媚药。王子年《拾遗》云:“有五色蝙蝠。”《异物志》:“鼍虱鱼因风入空木而化为蝙蝠,其肉甚美。”《灵枝图说》曰:“蝙蝠,服之寿万岁。”又《媚药》载:“软金鸟辟寒,金龙子、布谷脚胫骨、鹊脑、砂挼茎草、芍草、左行草,独未见录红蝙蝠处,岂阙载乎!又有无风独摇草,男女带之相媚。”】
到了满清王朝,官修大型类书,已成定例。于是,由张英、王士祯、王掞等,在历代类书基础上,主编《渊鉴类函》。其书第447卷专门辟有《蝙蝠》条目:
(原)《尔雅》……《方言》……(见上。)
(增)《李氏本草》曰:一名天鼠。崔豹《古今注》……(见上。)
(原)《春秋运斗枢》……《孝经援神契》……(见上。)
(增)《水经》曰:交州丹水亭下有石穴,甚深,未尝测其远近。穴中蝙蝠,大者如鸟,得而取之,使人神仙。
《拾遗记》曰:岱舆山有五色蝙蝠,黄者无肠,倒飞,腹向天。白者脑重头垂自挂。黑者如鸟,至千载,形变如小燕。青者毫毛长二寸,色如翠;赤者止于石穴。
《述异记》……按《仙经》……(见上。)
(原)《天中记》曰:“百岁伏翼,色赤,止则倒悬。千岁伏翼,色白,得食之,寿万岁。
(增)《神异秘经》曰:“百岁蝙蝠,于人口上服人精气,以求长生。至三百岁,能化形为人,飞游诸天。
(原)《吴娄县记》……《临海记》……(见上。)
(增)《北户录》……《变化自然论》……(见上。)
(原)《吴氏本草》……(见上。)
(增)《范注治疟方》……(见上。)《空同子》曰:空同子之庐有蝠焉,多而秽,令扑焉。扑者无始而有终,问焉。曰:始扑之,逐焉。逐逐扰扰,其获也少;终立庐之中俟焉,至扑之,故其获多甚哉,一之应万也。
(增)《独异志》曰:明皇朝,有张果老,先生不知岁数,出于邢州,帝迎于内,敬礼甚。至问,无不知。一旦有道士叶静能,亦多知,解帝问,果老何人?曰:“此混沌初分,白蝙蝠精。”
《幽明录》曰:“宋初,淮南郡有物髡人发。太守朱诞曰:吾知之矣。多置黐以涂壁。夕,有一蝙蝠,大如鸡,集其上,不得去,杀之乃绝。观之屋檐下,已有数百人头髻。” 《乌台诗案》曰:苏舜举知临安县,献役钞规例,于转运副使王庭老。王不喜,命急足押出城。后遇苏轼,云:数日前入州,却被训狐押出。苏问训狐事。舜举云:自来闻一小话云:燕以日出为旦,日入为夕;蝠以日入为旦,日出为夕。争之不决,诉之凤皇。至路次逢一禽,语燕曰:不须往诉。凤皇渴睡。却是训狐权摄,意以讥庭老,如训狐不知是非也。苏赠舜举诗曰:餔糟睡方熟,酒湎唤不醒。奈何效燕蝠,屡欲争晨暝。
增“似鼠”。《正字通》曰:蝙蝠,似鼠而黑;栖屋檐隙中,又谓之檐鼠。
“如鸦”。《续博物志》曰:唐人陈子真,得蝙蝠,大如鸦,食之,一夕大泻而死。
“食蚊”。《正字通》曰:蝠肉翅无羽,触物辄堕,力不能复起。夏月群飞,捕蚊食之。《雅俗稽言》曰:其粪皆蚊目睛,名夜明沙。
“如鸦”。《续博物志》曰:唐人陈子真,得蝙蝠,大如鸦,食之,一夕大泻而死。
“食蚊”。《正字通》曰:蝠肉翅无羽,触物辄堕,力不能复起。夏月群飞,捕蚊食之。《雅俗稽言》曰:其粪皆蚊目睛,名夜明沙。
“合丹”。《续博物志》曰:宋刘亮,合仙丹,须白蟾蜍,白蝙蝠,得而食之立死。
“入穴为鼠,出穴为鸟”。《正法念经》曰:譬如蝙蝠,人捕鸟时,入穴为鼠;人捕鼠时,出穴为鸟。 (见上。)
“日入为旦,日出为夕” 详前《乌台诗案》。
(原)【赋】魏曹植《蝙蝠赋》……(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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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著名医学家与药物学家李时珍先生,从生物学、药物学、医疗学等多方位角度出发,对蝙蝠有着十分精到的研究。其研究的成果,记录在那部举世闻名的《本草纲目》之中。
《本草纲目》禽部第四十八卷,有“伏翼”条如下:
伏翼(《本经》中品。)
【校正】(李)时珍【李时珍,明代著名医家。《本草纲目》的编撰者。】曰:《本经》中品有伏翼条,又有天鼠屎,今依《李当之本草》【李当之,三国时期医家。一作李珰之,华佗弟子,于药学尤有研究,尝着《李当之本草经》一书,早佚,后《说郛》中存有若干佚文。】合而为一。
【释名】蝙蝠(音编福)、天鼠(《本经》)、仙鼠(《唐本》)、飞鼠(《宋本》)、夜燕。
(苏)恭曰:伏翼者,以其昼伏有翼也。【苏恭,唐代著名医家。与长孙无忌等人详注《唐本草》。】
(李)时珍曰:伏翼,《尔雅》作服翼,齐人呼为仙鼠,《仙经》列为肉芝。
【集解】《别录》曰:伏翼生太山川谷,及人家屋间。立夏后采,阴干。天鼠屎生合浦山谷。十一月、十二月采。
(陶)弘景曰:伏翼非白色倒悬者,不可服。【陶弘景,南朝宋、齐、梁时人,明星道士。《本草经集注》的编撰者。】
(苏)恭曰:伏翼即仙鼠也,在山孔中食诸乳石精汁,皆千岁,纯白如雪,头上有冠,大如鸠、鹊。阴干服之,令人肥健长生,寿千岁;其大如鹑,未白者已百岁,而并倒悬,其脑重也。其屎皆白色,入药当用此屎。
(苏)颂曰:(苏)恭说乃《仙经》所谓肉芝者。然今蝙蝠多生古屋中,白而大者盖稀。其屎亦有白色,料其出乳石孔者,当应如此耳。【苏颂,北宋官僚。李约瑟称其为“中国古代和中世纪最伟大的博物学家和科学家之一”,着有《图经本草》等。】
(寇)宗奭曰:伏翼白日亦能飞,但畏鸷鸟不敢出耳。此物善服气,故能寿。冬月不食,可知矣。【寇宗奭,宋代药物学家,生卒年和生平均不详。撰《本草衍义》二十卷(1116年)。李时珍曰:“参考事实,核其情理,援引辨证,发明良多,东垣、丹溪诸公,亦尊倍之。”又指出:“以兰花为兰草、卷丹为百合,是其误也。”】
(李)时珍曰:伏翼形似鼠,灰黑色。有薄肉翅,连合四足及尾如一。夏出冬蛰,日伏夜飞,食蚊蚋。自能生育,或云鼍虱化蝠,鼠亦化蝠,蝠又化魁蛤,恐不尽然。生乳穴者甚大。或云燕避戊己,蝠伏庚申,此理之不可晓者也。若夫白色者,自有此种尔。《仙经》以为千百岁,服之令人不死者,乃方士诳言也。陶氏、苏氏从而信之,迂矣。〔按〕李石《续博物志》云:唐·陈子真得白蝙蝠大如鸦,服之,一夕大泄而死。又宋·刘亮得白蝙蝠、白蟾蜍合仙丹,服之立死。呜呼﹗书此足以破惑矣。其说始载于《抱朴子》书,葛洪误世之罪,通乎天下。又《唐书》云:吐番有天鼠,状如雀鼠,其大如猫,皮可为裘。此则别是一种鼠,非此天鼠也。
按照李时珍先生的说法,蝙蝠从肢体乃至粪便,大都可以入药。其药用功能、炮制方法、服用形式云云,《本草纲目》的作者们,在“伏翼”的条目之下,列举出数十种之多。这些方剂,当是《神农本草》至《本草纲目》,数千年之间积累而成,虽不能囫囵吞枣,生吞活剥而用之,但也不可轻言以废之。当谨遵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好。此仅举一例,见之于如下所闻:
伏翼【修治】(雷)敩曰:凡使要重一斤者。先拭去肉上毛,及去爪、肠,留肉、翅并嘴、好酒浸一宿,取出以黄精自然汁五两,涂炙至尽,炙干用。【雷敩,南朝宋药学家,生活在公元5世纪。所着《炮炙论》,是我国最早的制药专著。内容今散见于历代本草。】时珍曰:近世用者,多煅存性耳。
【气味】咸,平,无毒。《日华》曰:微热,有毒。【日华子为五代药学家。一说宋代药学家。姓大,名明,《鄞县志》记载为四明(今浙江鄞县)人,《古今医统大全》记载为雁门(今山西代县)人,对药物很有研究。撰有《大明本草》二十卷(又称《日华子诸家本草》)。惜其书早佚,其具体条文,散见于《证类本草》等。另撰眼科专书《鸿飞集》一卷,亦佚。】徐之才曰:苋实、云实为之使。【徐之才是南北朝时期名医。撰有《药对》及《小儿方》,尤其对本草药物及方剂研究较深,故而有人把后世之十剂归于徐之才所创。徐氏对妇科也有一定的见解,其《逐月养胎法》,实本自先秦时期《青史子》中胎教法而作,对于孕妇之卫生及优生均有重要意义。】
【主治】目瞑痒痛,明目,夜视有精光。久服令人喜乐媚好无忧(《本经》。《日华》久服解愁)。疗五淋,利水道(《别录》)。主女人生子余疾,带下病,无子(苏恭)。治久咳上气,久疟瘰癧,金疮内漏,小儿鬾病,惊风。时珍。(陈)藏器曰:五月五日,取倒悬者晒干,和桂心、薰陆香烧烟,辟蚊子。夜明砂、鳖甲为末,烧烟,亦辟蚊。【陈藏器是唐代著名医家,有《本草拾遗》十卷。原著虽已散佚,但从《证类本草》中看,引用本书所载的药物就有447种之多。《本草纲目》引用诸家本草的药物,也以引用本书所载的药物为多,达368种。】
【发明】(李)时珍曰:蝙蝠性能泻人,故陈子真等服之皆致死。观后治金疮方,皆致下利,其毒可知。《本经》谓其无毒,久服喜乐无忧,《日华》云久服解愁者,皆误后世之言。适足以增忧益愁而已。治病可也,服食不可也。
【附方】
小儿慢惊:返魂丹:治小儿慢惊,及天吊夜啼。用蝙蝠一枚(去肠、翅,炙黄焦),人中白、干蝎(焙)、麝香各一分,为末,炼蜜丸绿豆大。每服乳汁下三丸。(《圣惠方》)
金疮出血不止,成内漏:用蝙蝠二枚,烧末。水服方寸匕,当下水而血消也。(《鬼遗方》)
腋下狐臭:用蝙蝠一个,以赤石脂末半两涂遍,黄泥包固,晒干 存性。以田螺水调涂腋下,待毒瓦斯上冲,急服下药,行一、二次妙。(《乾坤秘韫》)
脑【主治】涂面,去女子面 。服之,令人不忘(苏恭)。
血及胆【主治】滴目,令人不睡,夜中见物。(陈)藏器。(陶)弘景曰:伏翼目及胆,术家用为洞视法。
天鼠屎(《本经》)
【释名】鼠法(《本经》)、石肝(同上)、夜明砂(《日华》)、黑砂星。(陶)弘景曰:方家不用,俗不识也。李当之曰:即伏翼屎也,《方言》名天鼠尔。
【修治】(李)时珍曰:凡采得,以水淘去灰土恶气,取细砂晒干焙用。其砂乃蚊蚋眼也。
【气味】辛,寒,无毒。之才曰︰恶白蔹、白薇。
【主治】面痈肿,皮肤洗洗时痛,腹中血气,破寒热积聚,除惊悸(《本经》)。去面上黑皯(《别录》)。烧灰,酒服方寸匕,下死胎(苏恭)。炒服,治瘰疬(《日华》)。治马扑损痛,以三枚投热酒一升,取清服立止,数服便瘥(苏颂出《续传信方》)。熬捣为末,拌饭与一岁至两岁小儿食之,治无辜病,甚验(慎微)。治疳有效(宗奭)。治目盲障翳,明目除疟(李时珍)。
【发明】(李)时珍曰:明砂及蝙蝠,皆厥阴肝经血分药也,能活血消积。故所治目翳盲障,疟 疳惊,淋带,瘰疬痈肿,皆厥阴之病也。〔按〕《类说》云:定海徐道亨患赤眼,食蟹遂成内障。五年忽梦一僧,以药水洗之,令服羊肝丸。求其方。僧曰:用洗净夜明砂、当归、蝉蜕、木贼(去节)各一两,为末。黑羊肝四两,水煮烂和,丸梧桐子大。食后熟水下五十丸。如法服之,遂复明也。
【附方】……
内外障翳:夜明砂末,化入猪肝内,煮食饮汁,效。(《直指方》)
青盲不见:夜明砂(糯米炒黄)一两,柏叶(微炙)一两。为末,牛胆汁和,丸梧桐子大。每夜卧时,竹叶汤下二十丸;至五更,米饮下二十丸,瘥乃止。(《圣惠》)
小儿雀目:夜明砂一两,微炒细研,猪胆汁和,丸绿豆大。每米饮下五丸。一方:加黄芩等分为末。米泔煮猪肝,取汁调服半钱。(并《圣惠》)
以上抄录于《本草纲目》,无非是想说明李时珍先生,以及历代医家,从医疗出发,对蝙蝠研究的深入于透彻。值得注意的是,李时珍先生作为著名医学家与药学家,对于蝙蝠的入药,采取的态度十分审慎的。
在写到蝙蝠的医药功能时,李时珍先生没有忘记提醒人们,特别是对于“有病乱投医”的患者。李时珍先生说:
〔按〕李石《续博物志》云:唐·陈子真得白蝙蝠大如鸦,服之,一夕大泄而死。又宋·刘亮得白蝙蝠、白蟾蜍合仙丹,服之立死。呜呼﹗书此足以破惑矣。其说始载于《抱朴子》书,葛洪误世之罪,通乎天下。又《唐书》云:吐番有天鼠,状如雀鼠,其大如猫,皮可为裘。此则别是一种鼠,非此天鼠也。
李时珍先生又继续写道:
【发明】(李)时珍曰:蝙蝠性能泻人,故陈子真等服之皆致死。观后治金疮方,皆致下利,其毒可知。《本经》谓其无毒,久服喜乐无忧,《日华》云久服解愁者,皆误后世之言。适足以增忧益愁而已。治病可也,服食不可也。
这两个案例在宋人李石的笔记小说——《续博物志》中,都有明确记载:
宋·刘亮,合仙丹,须白蟾蜍、白蝙蝠,得而服之,立死。唐人陈子真,得蝙蝠大如鸦,食之,一夕大泻而死。(宋·李石《续博物志》卷六)
上述所言,清代《渊鉴类函》亦有引证,见之于本文第4部分。
6
古人辞书、类书之记载的蝙蝠,大都源自于民间传说,以及笔记小说中的记录。虽然不能不信,但又确实不能全信。但是,这些民间传说也好,笔记小说也罢,但到了诗人的手里,却都变成了诗化的艺术。让后世芸芸读者,或春花夏日,或秋风冬雪,或燕居逆旅,或茶余饭后,捧诗偶读一笑。
譬如有唐一代的佚名者,作笔记小说《玉泉子》一部,书中就有一则关于裴勋父子同席共饮的故事——
裴勋质貌幺幺,而性尤率易。尝与父(裴)坦会饮,坦令飞盏,每属其人辄目诸状。坦付勋曰:“矮人饶舌,破车饶楔,裴勋十分。”勋饮讫而复盏曰:“蝙蝠不自见,笑他梁上燕。十一郎十分。”坦第十一也。坦怒笞之。又:慈恩寺连接曲江,京辇胜景,每岁新得第者,毕列姓名于此。勋尝与亲属游,见其父及第榜率多物故,谓人曰:“此皆鬼录也。”其轻薄如此。(《玉泉子》第1425页。《唐五代笔记小说大观》下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3月第1版)【幺幺:微小的,微不足道的。飞盏:谓传杯痛饮,或传杯斟酒行酒令。元稹《放言五首》之一:“近来逢酒便高歌,醉舞诗狂渐欲魔。五斗解酲犹恨少, 十分飞盏未嫌多。”率多:大多。物故:这里指亡故。鬼录:谓阴间死人的名簿。】
裴坦,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新唐书》卷117有传。斯人性简俭,其子娶同僚杨收之女,陪嫁多饰金玉,裴坦命撤去,曰:“乱我家法。”其家居长安太平里,故时人称其为“太平宰相”。其子裴勋当属富家子,故为人轻薄。
裴氏父子在席间所行的酒令,恰成一首关于蝙蝠的诗。此诗后来被收入《全唐诗》,见之于《全唐诗》卷879-10,其名曰《裴勋父子》:
题注:勋容貌幺麽,性尤率易,尝从其父坦饮客,坦飞盏属人,勋辄言状,坦付盏罚之,勋亦荅盏云云,坦怒而笞之。
矬人饶舌,破车饶楔。
蝙蝠不自见,笑他梁上燕。
后世好事者,极好给古代诗人配对,今天之帅哥靓妹们似乎一律谓之CP【Character Pairing(人物配对)Couple(一对;夫妇;未婚夫妇;连接物);coupling(联结;结合;结对)。总之是有点人性味道的合作关系。】。比如唐代诗人中的“大李杜”(李白与杜甫)、“小李杜”(李商隐与杜牧)、“刘柳”(刘禹锡与柳宗元)、“韩孟”(韩愈与孟郊);宋代词人中的“苏黄(苏东坡与黄庭坚)”……云云。但是,遍观唐宋诗人的关系,像“元白”这样的CP,可谓是地久天长,绝乎仅有。
关于元白的当年闲话,后世诗话,可谓是史不绝书。这或许不是时人的生事,亦非后人的臆造。实实在在地说,倒是元稹与白居易诗作唱和酬答之功。元人辛文房《唐才子传》有云:“微之与白乐天最密,虽骨肉未至,爱慕之情,可欺金石,千里神交,若合符契,唱和之多,毋逾二公者。”(《唐才子传校笺》第三册卷六第22页。中华书局,1990年5月第1版)
二人初相识,白乐天有《秋雨中赠元九》:
不看红叶青苔地,又是凉风暮雨天。
莫怪独吟秋思苦,比君校近二毛年。
很快,元微之就有了《酬乐天》【其诗有题注:时乐天摄尉,予在拾遗。】:
……
君为邑中吏,皎皎鸾凤姿。
顾我何为者,翻侍白玉墀。
昔作芸香侣,三载不暂离。
逮兹忽相失,旦夕梦魂思。
……
官家事拘束,安得携手期。
愿为云与雨,会合天之垂。
自此以后,二人的关系就越发地轰轰烈烈,越发地如胶似漆,越发地一塌糊涂。以至于后人对他们的关系都懵懵懂懂,似花非花似雾非雾了。南宋官僚诗人杨万里,就有《读元白长庆二集诗》,对二人的关系发生过错愕与惊诧——
读遍元诗与白诗,一生少傅重微之。
再三不晓渠何意,半是交情半是私。
不过,元白的关系,并非是本文的着眼点。我们只是想藉此蝙蝠的心境不一,觉得不可思议。
白居易有《山中五绝句》其五,前四首写《岭上云》,写《石上苔》,从天上写到地上;写《林下樗》,写《涧中鱼》,从老樗写到游鱼;最后竟然写到“黑洞深藏”的蝙蝠:
山中五绝句·洞中蝙蝠
题注:游嵩阳见五物,各有所感,感兴不同,随兴而吟,因成五绝。
千年鼠化白蝙蝠,黑洞深藏避网罗。
远害全身诚得计,一生幽暗又如何?
元微之《有鸟二十章(庚寅)》其九:
有鸟有鸟众蝙蝠,长伴佳人占华屋。
妖鼠多年羽翮生,不辨雌雄无本族。
穿墉伺隙善潜身,昼伏宵飞恶明烛。
大厦虽存柱石倾,暗啮栋梁成蠹木。
二人似乎都在借题发挥。不过,两位数十年契合的CP,却对蝙蝠产生了根本对立的歧见。
在白乐天的眼中,千年修炼成精的蝙蝠,似乎很是高明。因为它昼行夜藏,躲进黑洞深藏,那绝对是为了生存之需要——“黑洞深藏避网罗”。所谓“远害全身诚得计,一生幽暗又如何”是也。
我们不妨设想一下,白乐天在写这首诗的时候,会不会联想到《诗经》的《兔爰》呢?我以为是会的。一定是会的!所谓“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他怎么能不会呢?
《诗经原始》的作者、清代文学家方玉润,在《兔爰》一篇,曾经有如是发微:
《(毛诗传)序》谓:“《兔爰》,闵周也。桓王失信,诸侯背叛,构怨连祸,王师伤败,君子不乐其生焉。”《(诗经)集传》遂谓:“庶几寐而不动以死耳。”夫逢时多难,纵欲无生,何至求死?所谓无吪、无觉、无聪者,亦不过不欲言、不欲见、不欲闻已耳。天下汹汹,时事日非。上则诸侯背叛,射王中肩,君臣之义灭矣;下则室家相弃,有女仳离,夫妇之情乖矣;中则谓他人昆,亦莫我闻,兄弟之亲又远矣。其始盖由于申、甫是戍,忘雠党恶,君无父子之恩,民亦鲜伦常之义。以致贤者退处下位,不欲居高以听政;小人幸逃法网,反得肆志而横行。于是狡者脱而介者烹,奸者生而良者死。所谓百凶并见,百忧俱集时也。诗人不幸遭此乱离,不能不回忆生初犹及见西京盛世,法制虽衰,纪纲未坏,其时尚幸无事也。迨东都既迁,而后桓、文继起,霸业频兴,而王纲愈坠。天下乃从此多故。彼苍梦梦,有如聋聩,人又何言?不惟无言,且并不欲耳闻而目见之,故不如长睡不醒之为愈耳。迨至长睡不醒,一无闻见,而思愈苦。古之伤心人能无为我同声一痛哭哉?此诗意也。何至《(诗经)集传》云但求死耶?(《诗经原始》卷之五《兔爰》,第197页。中华书局,1986年2月版)
傅斯年先生在他的《诗经讲义》中亦云:
《兔爰》遭时艰难,感觉到生不如死。此《诗三百》中最悲愤之歌。(《诗经讲义稿》:《国风》分叙三《王风·兔爰》。《傅斯年全集》第二卷,208页。湖南教育出版社,2003年9月第1版)
所以我说,白乐天当年游嵩山之南,进得那个深藏蝙蝠的山洞,诗兴大发,一定会联想到《兔爰》那首诗,想到那些捕获工具——网、罦、罿,正是它们导致了动物万劫不复的罹难。由此,自然还会联想到名利场上的罗网……于是,对高明的蝙蝠,给予了羡慕,给予了褒扬,甚至萌生了效法蝙蝠的心理。
在白居易的诗里,蝙蝠永远是自由自在的,永远是无忧无虑的,所谓“舞榭缀蟏蛸,歌梁聚蝙蝠”(《和梦游春诗一百韵》);所谓“惊出白蝙蝠,双飞如雪翻”(《游悟真寺一百三十韵》)……都成了这位自诩为香山居士百韵长歌的诗眼。所以,在白居易的笔下,蝙蝠可以自比,可以拟人,蝙蝠也永远是值得诗人歌而诵之的——“面黑头雪白,自嫌还自怜。毛龟蓍下老,蝙蝠鼠中仙。名籍同逋客,衣装类古贤。裘轻被白氎,靴暖蹋乌毡”(《喜老自嘲》)。
元微之则不同,他是在用另一种眼光看蝙蝠。在元微之的眼中,蝙蝠是令人生厌的东西。而令人生厌的不止三二蝙蝠,而是所以的蝙蝠,所谓“有鸟有鸟众蝙蝠”是也。你可以尽情地放飞自己的想象翅膀,去想一想吧!那个“长伴佳人占华屋”的蝙蝠,能不令才子佳人生厌吗?那个“妖鼠多年羽翮生,不辨雌雄无本族”的蝙蝠,能不令修炼三生的仙人道士们生厌吗?那个“穿墉伺隙善潜身,昼伏宵飞恶明烛”的蝙蝠,能不令明堂精舍的贵族老爷们生厌吗?那个“大厦虽存柱石倾,暗啮栋梁成蠹木”的蝙蝠,能不令庙堂之上的肉食者生厌吗?
所以,在元微之的诗里,蝙蝠永远是灰色的,永远是黑色的,永远是阴暗的。在蝙蝠的世界里,是没有光明可言的,有的只是永久的黑暗与阴冷。
7
不过,同样是诗人,同样是大诗人,同样是明星诗人,在苏子瞻与苏子由的诗文笔下,蝙蝠则不但是可以品尝的美味佳肴,也是可以大飨的珍馐美馔。
北宋仁宗庆历六年(1046),可为“帝王师”的苏老泉,进京赶考,科场失意,回家后便挥笔写下《名二子说》,把满腔的热忱与希望,转而寄托在他的两个儿子身上。于是,十一岁的哥哥,八岁的弟弟,就有了苏轼、苏辙,这两个日后享誉中国古今文坛数千年的名字。不论苏老泉怀揣着怎样的梦想,他的“名二子”,并没有给兄弟俩带来多大好运来。所谓“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倒是成了日后“反其道而行之”的“名讳学”榜样。一个车上的扶手,一个轮下的车辙,果真在名利场的官道上,马不停蹄地奔波了一生。
不过,文豪与土豪不同,文豪就是文豪,于官场大失意中,文豪也总能找到点自己的乐趣。这并非是笔者妄议朝政,可有二苏子诗词唱和为证。
北宋哲宗绍圣四年(1097),苏子瞻被贬谪居于儋州,苏子由被贬谪居于雷州。于是,二苏子便自寻欢娱,自得其乐。
苏子瞻有《闻子由瘦》之诗云:
公自注:儋耳至难得肉食。
五日一见花猪肉,十日一遇黄鸡粥。土人顿顿食藷芋,荐以薰鼠烧蝙蝠。
旧闻蜜唧尝呕吐,稍近虾蟆缘习俗。十年京国厌肥羜,日日烝花压红玉。
从来此腹负将军,今者固宜安脱粟。人言天下无正味,蝍蛆未遽贤麋鹿。
海康别驾复何为,帽宽带落惊童仆。相看会作两臞仙,还乡定可骑黄鹄。
【按】此处不妨将苏公对这诗的自注,以及后世对苏子瞻此诗的注释,加以抄录如下,以使读者诸公茶余饭后把玩。这些注,见之于中华书局1982年版《苏轼诗集》。其书第四十一卷《闻子由瘦》诗,有夹注如是,我们不妨将其分离出来,列举如下——
儋耳至难得肉食:〔公自注(苏东坡自注。)〕题下有注:儋耳至难得肉食。
五日一见花猪肉:〔合注(清·冯应榴《苏诗合注》)〕《本草》注:猪生岭南者,白而肥。又云:花猪不可食。
土人顿顿食藷芋:〔王注(清·王文诰《苏诗注集成》)〕杜甫《戏作俳谐体遣闷》诗:“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岭表录异》:藷粮,即芋之类也。大者如瓯,皮紫而肉白,蒸煮食之。〔施注(南宋·施元之《注苏诗》。)〕杜子美《秦州》诗:充饥多藷芋。〔查注(清·查慎行《补注苏诗》。)〕《南方草木状》:珠崖之地,人皆不业耕稼,惟掘地种甘藷,秋熟收之,蒸晒,切如米粒,以充粮糗,是名藷粮。《本草》:薯蓣,一名土藷,即山药也。因唐代宗名预,改为藷药。又因为宋英宗名曙,改为山药。
十年京国厌肥羜:〔王注〕《诗·小雅·伐木》:既有肥羜,以速诸父。【京国:京城,过度。肥羜:féi zhù。羜,羊羔。肥羊羔。】
从来此腹负将军:〔公自注〕俗谚云:大将军食饱扪腹而叹曰:我不负汝。左右曰:将军固不负此腹,此腹负将军,未尝出少智虑也。
蝍蛆未遽贤麋鹿:〔王注〕《庄子·齐物论篇》: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且甘带,鸱鸦嗜鼠,四者孰知正味?
海康别驾复何为:〔施注〕:子由时责授雷州别驾。
还乡定可骑黄鹄:〔施注〕《汉书·西域传》:乌孙公主悲秋,为歌曰: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苏轼诗集》卷41,第2257页。中华书局,1982年2月第1版)
看来苏子瞻在儋州的日子,还是很不赖歹的。虽说不能像在京城那个样子,倒也不必效法孟尝君的食客冯谖,时不时地就来一声长叹:“长铗归来乎!食无鱼”;“长铗归来乎!出无车”;“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战国策·齐策四》)。因为他苏大文豪虽然过着流寓的生活,但其待遇还是十分优渥的。自云“五日一见花猪肉,十日一遇黄鸡粥”,那是岭南和海南的老百姓,都是无可比及的。
关于“花猪肉”,上已提及,尽管《本草纲目》有“〔时珍曰〕北猪味薄,煮之汁清;南猪味厚,煮之汁浓,毒尤甚。入药用纯黑豭猪。凡白猪、花猪、豥猪、牝猪、病猪、黄膘猪、米猪,并不可食”(《本草纲目·兽部》第五十卷“豕”条 )一说,但苏东坡是誉满神州的“老饕”【苏东坡曾经作《老饕赋》,又有实践,又有理论,又自称“老饕”。故,世人顺而应之,谓之“老饕”。】,不会在意什么黑猪、白猪、花猪云云,什么都能吃得。看他的《猪肉颂》便知也。
苏子瞻有《菜羹赋》,有《食豆粥颂》……,但未见有《黄鸡粥赋》、《食鸡粥颂》问世。即使文章尚未问世,岭南、海南的三黄鸡,恐怕也早已被“老饕”大快朵颐过了。所谓“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老饕”怎能不一饱口福呢?!清代官僚文人袁子才的《随园食单》,内有“鸡粥”烹饪法——
肥母鸡一只,用刀将两脯肉去皮细刮,或用刨刀亦可;只可刮刨,不可斩,斩之便不腻矣。再用余鸡熬汤下之。吃时加细米粉、火腿屑、松子肉,共敲碎放汤内。起锅时放葱姜,浇鸡油,或去渣,或存渣滓,俱可。宜于老人。大概斩碎者去渣,刮刨者不去渣。(《随园食单·羽族单》)
这个袁氏的鸡粥烹饪工艺,说不定就有“老饕”实践经验的一份贡献。事实上,早在袁子才烹饪鸡粥之前,《齐民要术》就有鸡羹的烹饪工艺:
作鸡羹法:鸡一头,解骨肉相离,切肉,斫【原书用“琢”字,不当。应用“斫”,斩断剁碎之意。或用刀把肉一层一层刮成肉末。】骨,煮使熟。漉去骨,以葱头二升,枣三十枚合煮。羹一斗五升。(《齐民要术》卷七十六《羹臛法》)
清末美食家夏曾传(号醉犀生)在他撰写的《随园食单补正》中,对袁氏“鸡粥”有所发挥:
此法北人最擅长,吴门亦能之。惟去渣之法太觉空虚,亦属无谓。若以之入鱼翅,亦得以清配清、以柔配柔之道。”(《随园食单补正》,第104页。中国商业出版社,1994年3月第1版。)
而美食大咖苏子瞻,则应该是在《齐民要术》基础上的发扬。
“老饕”在岭南也好,在海南也罢,不但初一十五有鸡有肉,平日尚有羊羯子可买,有烤羊脊可食。“老饕”在惠州给乃弟子由的信中,就曾经记录过“食羊脊骨说”:
惠州市井寥落,然犹日杀一羊,不敢与仕者争。买时,嘱屠者买其脊骨耳。骨间亦有微肉,熟煮热漉出(不乘热出,则抱水不干。),渍酒中,点薄盐炙微燋食之。终日抉剔,得铢两于肯綮(kěn qìng。筋骨结合处。)之间,意甚喜之。如食蟹螯(xiè áo。螃蟹变形的第一对脚。),率数日辄一食,甚觉有补。子由三年食堂庖(指富贵大户的厨房。),所食刍豢(泛指家畜。),没齿而不得骨,岂复知此味乎?戏书此纸遗之( wèi。赠予。),虽戏语,实可施用也。然此说行,则众狗不悦矣。(《惠州与子由弟》;《苏轼文集》卷60,第1837页。中华书局,1986年3月第1版)
在没有鸡鸭鱼肉的日子里,“老饕”也就入乡随俗了。所谓“土人顿顿食藷芋,荐以薰鼠烧蝙蝠。旧闻蜜唧尝呕吐,稍近虾蟆缘习俗”,便是苏子瞻入乡随俗的见证。所谓“藷芋”、“薰鼠”“烧蝙蝠”、“蜜唧”、“虾蟆”、“蝍蛆”……云云,都成了“老饕”的美食。
值得提及的是“蜜唧”。这种食品,以及食用方法,闻所闻为,见所未见,实在令岭南以外的人群,不得近前观而食之。《汉语大词典》有“蜜蝍”词条,对其作如是【解释】:①亦作“蜜唧”。②以蜜饲的初生鼠。岭南人以为佳肴。
唐代有“青钱学士”雅称的官僚文人张鷟,斯人在他的《朝野佥载》中,对此有详说:
岭南獠民好为蜜唧。即鼠胎未瞬、通身赤蠕者,饲之以蜜,钉之筵上,嗫嗫而行。以箸夹取啖之,唧唧作声,故曰“蜜唧”。(《朝野佥载》卷二)
难怪连“老饕”也是“旧闻蜜唧尝呕吐”。但是,久而久之,地域文化的潜移默化是很难被人拒绝抵御的,所谓“十年京国厌肥羜,日日烝花压红玉”,连肥羊羔也不如岭南的小动物美味了。
于是,“从来此腹负将军,今者固宜安脱粟。人言天下无正味,蝍蛆未遽贤麋鹿”的哥哥,就要揶揄瘦骨嶙峋的弟弟了——“海康别驾复何为,帽宽带落惊童仆。相看会作两臞仙,还乡定可骑黄鹄”。
苏子由与苏子瞻不同,他没有哥哥才气大,也没有哥哥名气大,但也没有哥哥那种能上能下,入乡随俗的本事。于是,与哥哥一道被流寓到岭南,虽说是给了个“海康别驾”【海康今为雷州市。宋代的别驾,似乎是专门为流寓京官预设的,故有职无权。】,也还是住不惯吃不惯。住不惯吃不惯,自然就要消瘦。所谓“帽宽带落惊童仆”,消瘦得令人吃惊。苏子瞻得之此情此景,于是就写诗问询,虽有调侃揶揄,但也是劝慰。于是,苏子由就回信和诗:
子瞻闻瘦以诗见寄次韵
多生习气未除肉,长夜安眠懒食粥。屈伸久已效熊虎,倒挂渐拟同蝙蝠。
众笑忍饥长杜门,自恐莫年还入俗。经旬辄瘦骇邻父,未信脑满添黄玉。
海夷旋觉似齐鲁,山蕨仍堪尝菽粟。孤船会复见洲渚,小车未用安羊鹿。
海南老兄行尤苦,樵爨长须同一仆。此身所至即所安,莫同归期两黄鹄。
(《苏辙集》中华书局,1990年8月第1版,《栾城后集》卷2,第898页)
子由告诉哥哥,做京官做惯了,虽说是参禅拜佛,但老毛病却是改不掉了——“多生习气未除肉,长夜安眠懒食粥。”虽说是入乡随俗,但那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屈伸久已效熊虎,倒挂渐拟同蝙蝠。”
苏子瞻的诗写到蝙蝠,不失“老饕”本色,专说一个吃字,所谓“荐以薰鼠烧蝙蝠”也。而苏子由也写到了蝙蝠,但那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模仿禽类动作,所谓“倒挂渐拟同蝙蝠”也。或许苏子由正在练习五禽戏,可能有此倒挂之状。
据说岭南有一种鸟,名曰“倒挂雀”。苏子瞻在惠州,曾经作二首《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诗。其二有苏公自注云:“岭南珍禽有倒挂子,緑毛红喙,似鸚鵡而小,自海东来,非尘埃间物也。”
北宋地理学家朱彧,有《萍洲可谈》传世,其中第二卷有“倒挂雀”条云:
海南诸国有倒挂雀,尾羽备五色,状似鹦鹉,形小如雀,夜则倒悬其身。畜之者以蜜渍栗米、甘蔗。不耐寒,至中州辄以寒死;寻常误食其粪,亦死。元符中,始有携至都城者,一雀售钱五十万,东坡《梅》词云:“倒挂绿毛幺凤。”盖此鸟也。(《萍州可谈》卷二;《宋元笔记小说大观》第二册,第2313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2月第1版)
可见,除开蝙蝠具有“止则倒悬”的基本功能之外,尚有倒挂雀,也同样具有这种“止则倒悬”的本能。而这种倒挂雀,因其“不耐寒,至中州辄以寒死”,所以只能生活中岭南。
像这样把蝙蝠引入诗中,往来唱和的亲兄弟,世间恐怕不会再有第二对了。但是,把蝙蝠引入诗中,或效法倒悬,或烹饪美食,或观赏艳羡……云云,各有千秋,大有人在。譬如大诗仙李白的诗中,也有蝙蝠出现,但那的确是渗透着许多仙人的灵气。
李白有《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诗,那虽然是一首因茶而起,因茶而作的诗。但在李谪仙的笔下,不但豪宕磊落,飘飘欲仙,而且轰轰烈烈,惊天动地。不妨抄录在此,做为本节的尾声——
序:余闻荆州玉泉寺近清溪诸山,山洞往往有乳窟。窟中多玉泉交流,其中有白蝙蝠,大如鸦。按仙经,蝙蝠一名仙鼠,千岁之后,体白如雪,栖则倒悬,盖饮乳水而长生也。其水边处处有茗草罗生,枝叶如碧玉,唯玉泉真公常采而饮之。年八十馀岁,颜色如桃李。而此茗清香滑熟,异于他者,所以能还童振枯,扶人寿也。余游金陵,见宗僧中孚,示余茶数十片,拳然重叠,其状如手,号为仙人掌茶。盖新出乎玉泉之山,旷古未觌,因持之见遗,兼赠诗,要余答之,遂有此作。后之高僧大隐,知仙掌茶发乎中孚禅子及青莲居士李白也。
常闻玉泉山,山洞多乳窟。仙鼠如白鸦,倒悬清溪月。
茗生此中石,玉泉流不歇。根柯洒芳津,采服润肌骨。
丛老卷绿叶,枝枝相接连。曝成仙人掌,似拍洪崖肩。
举世未见之,其名定谁传。宗英乃禅伯,投赠有佳篇。
清镜烛无盐,顾惭西子妍。朝坐有馀兴,长吟播诸天。
8
行文至此,凡有六七节的内容,都是为了解读鲁迅先生下面的这段话——
蝙蝠虽然也是夜飞的动物,但在中国的名誉却还算好的。这也并非因为他吞食蚊虻,于人们有益,大半倒在他的名目,和“福”字同音。以这么一副尊容而能写入画图,实在就靠着名字起得好。【见上面第3节,先生《谈蝙蝠》原文。】
事实上,先生在文中并没有举证更多的例证,来证明蝙蝠这虫的得意活路。先生仅仅举证了伊索寓言里的《蝙蝠与黄鼠狼》一则。并有如是其说:
西洋人可就没有这么高情雅量,他们不喜欢蝙蝠。推源祸始,我想,恐怕是应该归罪于伊索的。他的寓言里,说过鸟兽各开大会,蝙蝠到兽类里去,因为他有翅子,兽类不收,到鸟类里去,又因为他是四足,鸟类不纳,弄得他毫无立场,于是大家就讨厌这作为骑墙的象征的蝙蝠了。(同上。)
其实像这类寓言故事,在中国也是不少见的。大家都知道的,就是清代小说家冯梦龙讲过的。那故事的原文记录在冯梦龙的《笑府》里,名之曰《不禽不兽》:
凤凰寿,百鸟朝贺,惟蝙蝠不至。凤责之曰:“汝居吾下,何踞傲乎?”蝠曰:“吾有足,属于兽,贺汝何用?”一日,麒麟生诞,蝠亦不至。麟亦责之。蝠曰:“吾有翼,属于禽,何以贺与?”麟凤相会,语及蝙蝠之事,互相慨叹曰:“如今世上恶薄,偏生此等不禽不兽之徙,真个无奈他何!”【译文:凤凰做寿,百鸟都来祝贺,唯有蝙蝠没有来。凤凰责问道:“你在我的管辖之下,为什么还如此傲慢?”蝙蝠说:“我有脚,属于走兽,朝贺你干吗?”某日,麒麟做寿,大家前来祝贺,蝙蝠还是没去。麒麟责问它。蝙蝠说:“我有翅膀,属于飞禽,凭什么向你朝贺?”后来麒麟和凤凰见了面,说到蝙蝠的事,相互感叹地说:“现在世风气日下,偏生出这样一些不禽不兽的家伙,真拿它没办法!”】
冯梦龙这个《不禽不兽》的故事,最迟在宋代就有民间传说。我们在宋人的笔记小说上,尽可以检索到。譬如在宋朋九万(宋代蜀人。曾录苏轼下御史狱公案,附以初举发章疏及谪官后表章、书启、诗词等,为《乌台诗案》。)的《东坡乌台诗案》中,就有如是说:
苏舜举知临安县,献役钞《规例》,呈转运副使王庭老,不喜,命急足押出城。后遇苏轼,云:“数日前入州,却被训狐押出。”苏问训狐事。舜举云:“自来闻一小话(宋元时的方言,即小话儿。闲话,私下说的、旁人不知道的话。)云:燕以日出为旦,日入为夕;蝠以日入为旦,日出为夕。争之不决。诉之凤凰。至路次,逢一禽,谓燕曰:不须往诉,凤凰在假,或凤凰渴睡。都是训狐(训狐即训胡。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前集卷十六·羽篇》:“训胡,恶鸟也,鸣则后窍应之。”)权摄。舜举意以讥笑王庭老如训狐不知是非也。隔得一两日,周邠、李行中二人亦来临安,与轼同游径山。苏舜举亦来山中相见。周邠作诗一首,与轼即无讥讽。轼次韵和答,兼赠苏舜举……。此诗云:“餔糟睡方熟,洒面唤不醒。奈何效燕蝠,屡欲争晨暝。”(《苏轼诗集》卷十《径山道中次韵答周长官兼赠苏寺丞》。中华书局,1982年2月第1版)轼意以讥讽王廷老等昏闇如醉,不从苏舜举擘画简便《规例》,如训狐不分明别是非也。(《东坡乌台诗案·寄周邠诸诗》)
【按】
一)《东坡乌台诗案》里记录的这“一小话儿”,即关于“燕蝠之争”的寓言故事:
自来闻人说一小话云:燕以日出为旦,日入为夕;蝙蝠以日入为旦,日出为夕。争之不决,诉于凤凰。凤凰是百鸟之主。至路次,相逢一禽鸟,语燕曰:不须往诉,凤凰在假,或凤凰渴睡。
很可能在两宋,抑或两宋之前,就已经成为民间传说。只是自有大文豪苏轼的“奈何效燕蝠,屡欲争晨暝”诗作之后,那故事又一再不断翻新罢了。在南宋官僚文人胡仔的《苕溪渔隐丛话》中,我们依然可以检索到“燕蝠之争”这个故事的不二记载(见之于《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45《东坡八》第308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6月第1版)。
二)《径山道中次韵答周长官兼赠苏寺丞》中的四句诗,《苏轼诗集》卷十第498页有如是其注:
餔糟睡方熟:〔王注〕《楚辞》:渔父谓屈原曰:“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
洒面唤不醒:〔施注〕《五代史·唐纪》李克用走汴州,朱全忠飨于上源驿。克用醉卧。伏兵发,侍者郭景铢以水醒面,而告以难。
奈何效燕蝠,屡欲争晨暝:〔查注〕《乌台诗案》:熙宁六年,因往诸县提点,到临安县,有知县大理寺丞苏舜举,来本县界外太平寺相接。轼与本人为同年,自来相知。见轼,复言:“舜举数日前入州,却被训狐押出。”轼问其故。舜举言:“我擘划得人户供通家业役钞《规例》一本,甚简。前日将去呈本州诸官,皆以为然。呈转运副使王庭老等,不喜,差急足押出城来。”轼取其《规例》详看,委是简便。因问训狐事。舜举言:“闻人说一小话云:燕以日出为旦,日入为夕,蝙蝠以日入为旦,日出为夕。争之不决。诉于凤凰。至路次,逢一禽,谓燕曰:不须往诉,凤凰在假,或云凤凰渴睡。都是训狐权摄。舜举意以此讥笑王庭老等不知是非也。
9
鲁迅先生《谈蝙蝠》的由来,似乎与蝙蝠本家没有太多的关系,倒是与“打鬼借助钟馗”还能扯上点关系。
比如傅斯年先生当年就在《新潮》杂志上撰文,说了《一段疯话》。傅先生说:
鲁迅先生所作《狂人日记》的狂人,对于人世的见解,真个透彻极了,但是世人总不能不说他是狂人。哼哼!狂人!狂人!耶稣、苏格拉底在古代,托尔斯泰、尼采在近代,世人何尝不称他做狂人呢?但是过了些时,何以无数的非狂人跟着狂人走呢?文化的进步,都由于有若干狂人,不问能不能,不管大家愿不愿,一个人去辟不经人迹的路。最初大家笑他,厌他,恨他,一会儿便要惊怪他,佩服他,终结还是爱他,像神明一般地待他。所以我敢决然断定,疯于是乌托邦的发明家,未来社会的制造者。至于他的命运,又是受嘲于当年,受敬于死后。(《一段疯话》。《新潮》1919年4月第1卷第4号)
于是,鲁迅先生便以作者的身份,给时任北京《新潮》编辑的傅斯年先生写信。这信发表在1919年5月的《新潮》月刊第1卷第5号。在信中,鲁迅先生谈到了蝙蝠,这恐怕是鲁迅先生在文章中,第一次谈到昼行夜藏的蝙蝠——
《狂人日记》很幼稚,而且太逼促,照艺术上说,是不应该的。来信说好,大约是夜间飞禽都归巢睡觉,所以单见蝙蝠能干了。我自己知道实在不是作家,现在的乱嚷,是想闹出几个新的创作家来,——我想中国总该有天才,被社会挤倒在底下,——破破中国的寂寞。(《对于<新潮>一部分的意见》;《鲁迅全集》第2卷第1351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11月第1版)
在某些人看来,先生的这段话,或有自诩之意,但普罗大众并不这样看。倘若先生言语中果真有什么自诩之意,那自诩的也绝不会是蝙蝠。因为“蝙蝠夜藏,不敢昼行”(《焦氏易林注》豫之第十六【小畜】;第160页。光明日报出版社,2005年5月第1版)的习性,先生是知道的。蝙蝠的昼行夜藏,那是为了生存,绝不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能干。
后来,或许是因为社会所逼也未可知,先生果然做了一篇专《谈蝙蝠》的文章,算是把先生的观点亮明了——
蝙蝠虽然也是夜飞的动物,但在中国的名誉却还算好的。这也并非因为他吞食蚊虻,于人们有益,大半倒在他的名目,和“福”字同音。(《谈蝙蝠》;《鲁迅全集》第2卷第829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11月第1版)
但是因为文章又语涉“论第三种人”的梁实秋,于是,说先生“是蝙蝠”的还是大有人在。先生在《门外文谈》中,对此有如是其说:
他们里面,有的是因为我看过几本古书,所以相信我的,有的是因为我看过一点洋书,有的又因为我看古书也看洋书;但有几位却因此反不相信我,说我是蝙蝠。(《门外文谈》;《鲁迅全集》第2卷第980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11月第1版)
鲁迅先生是战士。是战士,就要战斗。所以,先生不屑于做什么蝙蝠。因此,先生曾经直言道:
我的可恶有时自己也觉得,即如我的戒酒,吃鱼肝油,以望延长我的生命,倒不尽是为了我的爱人,大大半乃是为了我的敌人,——给他们说得体面一点,就是敌人罢——要在他的好世界上多留一些缺陷。(《坟·题记》;《鲁迅全集》第1卷第3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11月第1版)■
(慎独客·2020年6月18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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