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经史子集
2020-03-22 13:0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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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也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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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澍与奶奶在天安门广场。

今年的春节,即庚子年【公元2020年1月24日除夕,25日初一。】春节,注定是一个让中国人刻骨铭心的春节。

2020年1月23日10时,武汉开始封城。继武汉封城之后,湖北各地陆续封城。继湖北全省实行防疫封堵拦截之后,全国各地相继封城。可以说,在中国大陆居住的十几亿人,几乎无一例外,都“”在家里。这一整齐划一的“宅家”、“蜗居”,顷刻间震惊了全世界。地球村的全体居民,都齐刷刷地转向中国,盯着中国人目瞪口呆。然而,就在中国即将战胜新冠病毒疫情的关键时刻,新冠病毒疫情又开始在全世界此起彼伏的爆发、蔓延……

世界的事情我们管不了,中国的事情我们管不了,武汉的事情我们管不了,就是我们眼下居住的这座小城的事情,我们也同样管不了……于是,我们只能默默地“宅”在这不足上百平方米的天地间。叫它“天地间”,是因为我们的室外还有一个十几平米的阳台,可以出去凭栏俯仰天地。

不过,“宅”在家里,也并不安静。和我一同回到老家奶奶身边过年的小孙子田澍,最初并不知道什么叫“封城”,什么叫“宅”在家里,还是整天乐呵呵地在屋里“宅耍”,一味地展示那童真的天性。

童子的天性就是喜动不喜静。于是,爷爷奶奶就成了小孙子此时此地,此处此刻,须臾不能离开的、最可信赖的玩伴。介乎“而顺”与“不逾矩”之年我们二人,只好“返老还童”,当一回“老顽童”,陪着小孙子,做各种各样力所能及的游戏。这游戏一做就是一个多月,直到我们的儿子、小孙子的爸爸,因为即将开学的缘故,于上个周六(3月7日),自驾车来通辽接田澍回长春。

老实说,当田澍爸爸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才于猛然间意识到:我们已经是六七十岁的人了!无论如何,我们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无忧的童年,无虑的玩伴时代。

小孙子田澍很不情愿返回长春,于是就以哭闹为武器,希望奶奶爷爷跟他一块儿回长春。但是,因为众所周知的新冠病毒之“抗疫”需要,奶奶爷爷均不得与小孙子与儿子同行返回长春。

小孙子足足哭了二个多小时,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昏天黑地,哭得惊心动魄,哭得肝肠寸断,哭得令人心碎。平日里我就听不得啼哭,甭说是我们最可爱的小孙子,就是大人哭泣我也忍受不了。

记得田澍爸爸小时候,大概比现在的田澍还要小两岁,因为爷爷早逝,奶奶寡居十数年而很长孙,故宠爱有加,形影不离。奶奶的家居,就成了田澍爸爸童年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此二句原为“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见之于《西游记》第八十四回。其句当化自唐代僧人玄览诗句:“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十二《语资》“第488条”(中华书局,1981年12月第一版第117页。)有云:大历末,禅师玄览住荆州陟屺寺,道高有风韵,人不可得而亲。张璪(唐代书画家。)尝画古松于斋壁,符载(唐代文学家。)赞之,卫象(唐代诗人。)诗之,亦一时三绝,览悉加垩(è。①白土,泛指可用来涂饰的土。②用白土涂饰。)焉。人问其故,曰:“无事疥吾壁也。”僧那即其甥,为寺之患。发瓦探鷇(kòu。须母鸟哺食的雏鸟 :“声謷謷者,鸟哺~也。”),坏墙薰鼠,览未尝责。有弟子义诠,布衣一食,览亦不称,或怪之。乃题诗于竹曰:“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欲知吾道廓,不与物情违。”忽一夕,有梵僧拨户而进,曰:“和尚速作道场。”览言:“有为之事,吾未尝作。”僧熟视而出,反手阖户,门扃如旧。览笑谓左右:“吾将归欤!”遂遽浴讫(一曰早起),隐几而化。】的广阔无边自由自在之天地。后来,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我不得不把他接回来。于是,儿子也曾经演出了今天小孙子的这一幕。也是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昏天黑地,哭得惊心动魄,哭得肝肠寸断,哭得令人心碎……没有办法,最终还是以我的种种妥协,勉强使田澍爸爸答应回来上了幼儿园。这是我至今记忆犹新的往事,我当时就发誓:以后绝不让孩子如此这般地号啕大哭……

但是,眼前的小孙子田澍,哭啼归哭啼,号啕归号啕,我们谁也改变了那“抗疫”、“宅家”的现实。最终,我只好默默地躲在某一个角落,悄悄地看着小孙子,看着他在哭泣中被爸爸带走……

此刻,我想起了杜甫的两句诗:“汝啼吾手战,吾笑汝身长。(《元日示宗武》)那是杜甫杜诗圣写给小儿子的诗。可知小儿子的啼哭声,连诗圣也没了主意,只能是双手哆嗦,浑身颤抖。诗中的一个“手战”二字,便把他的“怜子”之情,描写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如若不是有过自己的亲身经历,无论如何,我们也很难想象诗圣“手战”的真情实感。

今天又是周末,田澍跟爸爸走了已经整整一周了。家里没有了小孙子的欢声笑语,没有了小孙子的嬉笑玩耍,没有了小孙子那颇有创意的游戏——给爷爷奶奶当老师的讲课声、带领爷爷奶奶出国旅游参观的讲解声、三人分作两伙儿玩战争游戏的喊杀声、给爷爷奶奶搭设舞台的歌舞表演声……

                                                             田澍与格格(表姐)在天安门广场。

尽管有数字时代的空间穿越手段,我们每天都能见到小孙子的视频,但是,时至今天的此时此刻,在我敲击电脑键盘写作这文章时,我们与小孙子朝夕相伴一个多月的分分秒秒,与小孙子临别时那难舍难分,还一幕幕萦绕在我那恍惚懵懂的脑海里……

小孙子田澍那天真烂漫的音容笑貌,一直浮现在我的眼前,实在是挥之不去。于是,我又想起了《祖孙情未了——萝卜起居录》【萝卜是小孙子田澍的乳名。】,那是一部耗去我与丽娜三年心血成就的书稿。随着书稿,一首古人的“怜子诗”,从我的口中吟出:

虎为百兽尊,
罔敢触其怒。
惟有父子情,
一步一回顾。
【①此诗见于明·汪广洋《凤池吟稿》卷九之“五言绝句”,诗题《画虎》。汪广洋(?—1379),江苏高邮人,字朝宗,明朝初年宰相,重臣。汉族。元末进士出身,通经能文,尤工诗,善隶书。朱元璋称赞其“处理机要,屡献忠谋”,将他比作张良、诸葛亮。早年随朱元璋起义反元,洪武十二年(1379年),因受胡惟庸毒死刘基案牵连,被朱元璋赐死。著有《凤池吟稿》、《淮南汪广洋朝宗先生凤池吟稿》。《明诗综》收其诗三十一首。②另一说:此诗为明·解缙所作,诗题《奉敕题虎顾彪图》。据《解文毅公集》卷五《奉敕题虎顾彪图》记载,明朝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有一次叫翰林学士解缙为一幅《彪虎图》题诗,图中画的是一只大虎领着几只小虎,相互亲昵。解缙思考再三,于是挥毫写了这样一首“题画诗”:“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朱棣也有废长立幼之意,解缙借机劝谏。朱棣看后很有感触,便命令夏原吉去南京迎回太子朱高炽,太子地位最终得以稳固下来。朱高炽即后来的明仁宗。③两种说辞莫衷一是,至今未果。但据清·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卷六《解缙》所云:“明初诗传者多失真。如杨廉夫题《钟山作》,此吾乡朱山人纯诗也。解学士题《虎顾众彪图》,则又廉夫之诗也。”《画虎》诗作者这桩公案,尚待研究者深考解析。】

常言说“虎毒不食子”,凶狠的老虎尚能如此,何况血脉相连的亲人乎?!换言之,父子之间的父子情,尚能“一步一回顾”,祖孙之间的祖孙情,则更甚于父子情。

2

说到“怜子”,我和大家一样,很自然就会联想到鲁迅先生的《答客诮》——

无情未必真豪杰,(冷酷无情未必就是真正的好汉,)
怜子如何不丈夫!(疼爱孩子的为什么不是大丈夫!)
知否兴风狂啸者,(你可知道山中的猛虎兴风狂啸,)
回眸时看小於菟。(尚且频频回顾它心爱的小老虎。)
【注释:诮(qiào):讥讽。无情句:俗语云“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南宋诗人谢枋得《辞洞斋华父二刘兄惠寒衣》诗,有“此时要看英雄样,好汉应无儿女情”句。此处鲁迅先生反其意而用之。丈夫:指有作为的男人。《战国策·赵策·触砻说赵太后》: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兴风狂啸者:指老虎。《易·乾文言》云:“云从龙,风从虎。”眸(móu):指眼睛。於菟(wūtú):古时楚国人对“虎”的称呼。《左传·宣公四年》:“楚人谓乳穀,谓虎於菟。”(楚国方言把哺乳谓之“乳穀”,把老虎谓之“於菟”。)】

                                                                        鲁迅先生与周岁的海婴。

这首诗是鲁迅先生在1931年代创作的。用许寿裳先生的话说:“这大概是为他的爱子海婴活泼可爱,客人指为溺爱而作。‘救救孩子’,情见乎辞。”(许寿裳:《怀旧》第42页。《我所认识的鲁迅》,许寿裳著;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出版)许寿裳先生又在《亡友鲁迅印象记》中写道:“海婴性格活泼,鲁迅曾对我说:这小孩非常淘气,有时弄得我头昏。他竟问我:爸爸可不可以吃的?我答:要吃也可以,自然是不吃的好。我听了一笑,说他正在幻想大盛的时期,而本性又是带神经质的。鲁迅颇首肯。后来他《答客诮》一诗,完全写出了这种爱怜的情绪。”

郁达夫在《回忆鲁迅》一文中,也曾经写到鲁迅先生的“怜子”之情:

直到海婴长大了,有时候老要跑到他的书斋里去翻弄他的书本杂志之类;当这样的时候,我总看见他含着苦笑,对海婴说,“你这小捣乱看好了没有”海婴含笑走了的时候,他总是一边谈着笑话,一边先把那些搅得零乱的书本子堆叠得好好,然后再来谈天。
  记得有一次,海婴已经会得说话的时候了,我到他的书斋去的前一刻,海婴正在那里捣乱,翻看书里的插画。我去的时候,书本子还没有理好。鲁迅一见着我,就大笑着说:“海婴这小捣乱,他问我几时死,他的意思是我死了之后,这些书本都应该归他的。”
(《郁达夫全集》第三卷《回忆鲁迅》,第328页;浙江大学出版社,2007年11月第一版)

萧红在《回忆鲁迅先生》一文中,曾经记录过先生对儿子的爱,或曰“溺爱”:

       从福建菜馆叫的菜,有一碗鱼做的丸子。
  海婴一吃就说不新鲜,许先生不信,别的人也都不信。因为那丸子有的新鲜,有的不新鲜,别人吃到嘴里的恰好都是没有改味的。
  许先生又给海婴一个,海婴一吃,又不是好的,他又嚷嚷着。别人都不注意,鲁迅先生把海婴碟里的拿来尝尝,果然不是新鲜的。鲁迅先生说:
  “他说不新鲜,一定也有他的道理,不加以查看就抹杀是不对的。”
  以后我想起这件事来,私下和许先生谈过,许先生说:“周先生的做人,真是我们学不了的。哪怕一点点小事。”
《回忆鲁迅先生》。《萧红散文集》;中国华侨出版社,2012年9月第一版)
客厅的一边摆着并排的两个书架,书架是带玻璃橱的,里边有朵斯托益夫斯基的全集和别的外国作家的全集,大半都是日文译本。地板上没有地毯,但擦得非常干净。
海婴公子的玩具橱也站在客厅里,里边是些毛猴子,橡皮人,火车汽车之类,里边装的满满的,别人是数不清的,只有海婴自己伸手到里边找些什么就有什么。过新年时在街上买的兔子灯,纸毛上已经落了灰尘了,仍摆在玩具橱顶上。
同上。)

据说,诗人柳亚子曾经讲过这样一句话:“近代对于儿童教育最伟大的人物,我第一个推崇鲁迅先生。”柳亚子先生之言,实乃“心之声也”。柳先生对鲁迅先生一向崇拜有加,柳亚子先生甚至想把自己身后的墓地,也选址在鲁迅先生的墓旁。

在柳先生的《磨剑室诗词集》里,有诸多赞扬鲁迅先生的诗作。其中《存歿口号五绝句,八月四日作》五首其一(鲁迅、柔石),即是其中的代表作:

垂老能游年少群,
论才低首拜斯人。
宗风阒寂文坛碎,
门下还教泣凤麟。

此诗后来引发了鲁迅先生的《自嘲》之诗。《自嘲》,正是鲁迅先生为柳亚子书写条幅而作。先生出版《集外集》时,在《自嘲》诗后有注云:“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鲁迅日记》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二日:“午后为柳亚子书一条幅,云:‘运交华盖欲何求,……达夫赏饭,闲人打油,偷得半联,凑成一律以请’云云”。诗中“破帽”作“旧帽”,“漏船”作“破船”。

据说,许广平女士曾经对友人解释道:先生曾对自己解释过——“千夫”是指一切人,反对的也好,赞成的也好,我都不管,我横着站,冷对这一切;“孺子”是指海婴,是说我俯首做海婴的牛。——由此可见鲁迅先生的爱子之心,怜子之情。

鲁迅先生的爱子之心,怜子之情,是鲁迅时代的大多数文化人都知道的,甚至引起一些无良文人的无名嫉妒与污蔑。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一些无聊文人曾编造谣言,恶意咒骂鲁迅不满周岁的儿子周海婴,援引“父子无恩”的旧说,讽刺鲁迅先生对其幼子的慈父之爱。对此,先生在《致韦素园》的信中(1931年2月2日),给予了无情的回击:

其实我自到上海以来,无时不被攻击,每年也总有几回谣言,不过这一回造得较大,这是有一些人,希望我如此的幻想。这些人大抵便是所谓“文学家”,如长虹一样,以我为“绊脚石”,以为将我除去,他们的文章便光焰万丈了。其实是并不然的。文学史上,我没有见过用阴谋除去了文学上的敌手,便成为文豪的人。
但在中国,却确是谣言也足以谋害人的,所以我近来搬了一处地方。景宋【许广平笔名。】也安好的,但忙于照看小孩。我好象未曾通知过,我们有了一个男孩,已一岁另四个月,他生后不满两月之内,就被“文学家”在报上骂了两三回,但他却不受影响,颇壮健。
《鲁迅全集》第十二卷,第253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1月第一版)

先生在《答杨人先生公开信的公开信》中,对这种无聊文人和无良记者,也给予了直接的、不留情面的驳斥:

例如先生【这里的“先生”,是指杨邨人。杨邨人(1901-1955),广东潮安人,被历史遗忘的"第三种人"。1925年加入中共(入党监誓人为董必武),曾是三十年代第一个由中国共产党直接领导的我国著名文学团体"太阳社"的主要创建人之一,作为我国第一个党领导下的戏剧组织'左翼戏剧家联盟'的首任党团书记。做过"革命文学家",比现在的老革命谢韬等人,还早着一辈。1932年夏秋之交曾在湘鄂西苏区呆过四个多月。同年11月15日,写成自白《脱离政党生活的战壕》,于次年1月在《读书杂志》发表,宣布"揭起小资产阶级革命文学之旗",要做"第三种人"了。1933年6月17日于《大晚报·火炬》化名柳丝写作《新儒林外史》攻击鲁迅。1949年以后分别在四川理县中学、南充高级中学、川北大学(四川师范学院)中文系任教,1955年肃反运动时跳楼自杀。】还在做“革命文学家”的时候,用了“小记者”的笔名,在一种报上说我领到了南京中央党部的文学奖金,大开筵宴,祝孩子的周年,不料引起了郁达夫先生对于亡儿的记忆,悲哀了起来。【这里指杨邨人于一九三○年在他自己所办的《白话小报》第一期上,以“文坛小卒”的笔名发表的《鲁迅大开汤饼会》一文。其中对鲁迅造谣诬蔑说:“这时恰巧鲁迅大师领到当今国民政府教育部大学院的奖赏;于是乎汤饼会便开成了。……这日鲁迅大师的汤饼会到会的来宾,都是海上闻人,鸿儒硕士,大小文学家呢。那位郁达夫先生本是安徽大学负有责任的,听到这个喜讯,亦从安庆府连夜坐船东下呢。郁先生在去年就产下了一个虎儿,这日带了郁夫人抱了小娃娃到会,会场空气倍加热闹。酒饮三巡,郁先生首先站起来致祝辞,大家都对鲁迅大师恭喜一杯,鲁迅大师谦逊着致词,说是小囝将来是龙是犬还未可知,各位今天不必怎样的庆祝啦。座中杨骚大爷和白薇女士同声叫道,一定是一个龙儿呀!这一句倒引起郁先生的伤感,他前年不幸夭殇的儿子,名字就叫龙儿呢!”】这真说得栩栩如生,连出世不过一年的婴儿,也和我一同被喷满了血污。然而这事实的全出于创作,我知道,达夫先生知道,记者兼作者的您杨邨人先生当然也不会不知道的。(《答杨人先生公开信的公开信》。同上。《鲁迅全集》第四卷《南腔北调集》,第64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1月第一版)

儿子周海婴与父亲鲁迅的父子缘分,虽然仅有短短的七年时间,但父亲在他的心目中,却整整存活了一生。凡是读过周海婴同志《回忆我的父亲鲁迅》一文的人,无不为之动容。因为在周海婴同志的眼中心里,先生不仅是“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战士,更是“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父亲。

周海婴同志的回忆文章有如是说,文章很长,不妨摘其几段要点录下——

母亲告诉我,我是她和父亲避孕失败的产物——母亲觉得当时的环境很危险、很不安定,他们自己的生活还很没保障,将来可能还要颠沛流离,所以一直没要孩子……我的名字是父亲给取的,“先取一个名字‘海婴’吧!‘海婴’,上海生的孩子,他长大了,愿意用也可以,不愿意用再改再换都可以”。从这一点来看,父亲很民主,就是这么一个婴儿,他也很尊重我将来的自主选择。……
或许是由于政治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父亲的形象都被塑造为“横眉冷对”,好像不横眉冷对就不是真正的鲁迅、社会需要的鲁迅;的确,鲁迅是爱憎分明的,但不等于说鲁迅没有普通人的情感,没有他温和、慈爱的那一面。我后来也问过叔叔周建人好多次:“你有没有看见过我爸爸发脾气的样子?”他说从来没有;我又追问,他是不是很激动地跟人家辩论?他们告诉我说,他平素就像学校老师一样,非常和蔼地跟人讲道理,讲不通的时候也就不讲了。人家说,鲁迅的文章很犀利、嬉笑怒笑皆成文章之类的,但那是笔战,是和旧社会、旧思想在对抗,必须要激烈。过去把鲁迅误导了,应该把鲁迅归还到他自己的真面目。
……七十年前的上海夏天湿度非常大,那时又没空调,整天身上、背上都是湿漉漉的,每年一到夏天,我总要长一身痱子,又红又痒,又抓挠不得。晚饭以后,跑到二楼,躺在父亲床上,那时天色已暗,但为了凉爽并未开灯。
这时候父亲就准备一个小碗和海绵,把一种药水摇晃几下,用药水把海绵浸湿,轻轻涂在我胸上或背上,每搽一面,母亲用扇子扇干,因为有机会亲近父亲,可以不怕影响父亲写作而被“驱赶”,我躺在父母中间,心里无比温暖。直到天色黑尽,父亲又要开始工作了,我才恋恋不舍地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里睡觉。这是我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光……
有的家庭是严父慈母或是严母慈父,孩子依赖父亲或母亲更多一些,但我的家庭没有,就是一种非常温馨、平和的家庭氛围,不是看见父亲就远远地敬畏、蹑手蹑脚地,没有这种恐惧、害怕的感觉,记忆中他也只有一次假装用纸筒打我。
父亲写信通常用一种中式信笺,上面印有浅浅的花纹、人物或风景,父亲给不同的人写信,选用不同的信纸。如果我碰巧遇到父亲写信,想表现一下自己,往往自告奋勇地快速从桌子倒数第二个抽屉,以自己的“眼光”为父亲挑选信纸。
父亲有时默许了,有时感到不妥,希望我另选一张,而我却僵持不肯,每逢此时,父亲也只好叹口气勉强让步。后来听说日本有一位学者叫阿部兼也,专门研究父亲信纸的选用与致信者的内在关系,可惜的是他不知道这当中还有那时不谙世事的我的干扰……
母亲是父亲的一片绿叶,为父亲作了很多工作,母亲当年也是一位有才华的女性。母亲告诉我,她后来也跟父亲提到过,想出去工作;父亲听到后,把笔放下叹了口气:“那你出去我又要过我原来的生活了……”母亲放弃了原来的想法。我想鲁迅最后十年能创造出那么多的东西,当中也有母亲的牺牲;虽然希望出去教书的母亲心情也很矛盾,但她觉得用自己的牺牲换来父亲创作的高峰,一切付出是值得的……
我自知对他的健康帮不了什么,但总想尽点微力,于是轻轻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插进被熏得又焦又黄的烟嘴里面,放到他醒来以后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然后悄然离去。中午吃饭的时候,总盼望父亲对自己安装香烟的“功劳”夸奖一句。
不料,父亲往往故意不提。我忍不住,便迂回曲折地询问一句:“今朝烟嘴里有啥末事?”父亲听后,微微一笑,便说:“小乖姑,香烟是你装的吧。”听到这句话,我觉得比什么奖赏都贵重,心里乐滋滋的,饭也吃得更香了……
以前我不知道父亲是个那么有影响的人,如果有转折点的话,那就是父亲去世,很多人把他从家里抬出来,送到万国殡仪馆,后来还有一个非常盛大的葬礼。从这个葬礼当中,第一次知道父亲的地位和影响。父亲墓碑上的字是母亲让我写的,她后来说别人写都不合适,她那时可能已经意识到,实际上谁写对谁都是一辈子的影响,她不期望别人来写。实际上是更多的为了对方的安全……
我早已意识到,鲁迅是世界的,父亲是一个没有隐私的人,他的所有日记都一字未改地发表。作为鲁迅的儿子,我希望大家不仅研究他的思想、他的文学价值,更希望大家看到凡人鲁迅,生活中的鲁迅,那才是一个完整的鲁迅。
(周海婴:《回忆我的父亲鲁迅》)

                                                                       鲁迅先生的三口之家。

在许广平先生的回忆文章里,我们也常常看到鲁迅先生的“怜子”之情——

在有一天的夜里,大约是鲁迅先生还没有生病的前一年,照例的躺在床上,海婴发问了:
“爸爸,人人是那能死脱的呢?”
“是老了,生病医不好死了的。”
“是不是侬先死,妈妈第二,我最后呢?”
“是的。”
“那么侬死了这些书那能办呢?”
“送给你好吗?要不要呢?”
“不过这许多书那能看得完呢?如果有些我不要看的怎么办呢?”
“那么你随便送给别人好吗?”
“好的。”
“爸爸,你如果死了,那些衣裳怎么办呢?”
“留给你大起来穿好吗?”
“好的。”
就这样子,谈笑而道之的……
鲁迅反对小学教师的鞭打儿童,但有时对海婴也会加以体罚,那是遇到他太执拗顽皮,说不清的时候。但直至他死,也不过寥寥可数的不多几次。要打的时候,他总是临时抓起几张报纸,卷成一个圆筒,照海婴身上轻轻打去,但样子是严肃的,海婴赶快就喊:
“爸爸,我下回不敢了。”
这时做父亲的看到儿子的楚楚可怜之状,心软下来,面纹也放宽了。(许广平:《我与鲁迅》之《鲁迅先
生与海婴》。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1月第一版)

1919年,鲁迅先生发表文章——《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许寿裳《鲁迅先生年谱》:十月发表关于改革家庭与解放子女之意见,题曰《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载《新青年》第六卷第六号,后收入论文集《坟》。】。说到“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先生颇有独到见地——

先从觉醒的人开手,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鲁迅全集》第一卷《坟》,第134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1月第一版)

说到对后代的爱,先生更有不同于常人的、符合生命科学的真知灼见——

凡动物较高等的,对于幼雏,除了养育保护以外,往往还教他们生存上必需的本领。例如飞禽便教飞翔,鸷兽便教搏击。人类更高几等,便也有愿意子孙更进一层的天性。这也是爱。……只要思想未遭锢蔽的人,谁也喜欢子女比自己更强,更健康,更聪明高尚,——更幸福;就是超越了自己,超越了过去。超越便须改变,所以子孙对于祖先的事,应该改变,“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当然是曲说,是退婴的病根。假使古代的单细胞动物,也遵着这教训,那便永远不敢分裂繁复,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类了。(同上。)

先生对于如何“将这天性的爱,更加扩张,更加醇化;用无我的爱,自己牺牲于后起新人”时,说的更是十分的细致入微——

开宗第一,便是理解。往昔的欧人对于孩子的误解,是以为成人的预备;中国人的误解是以为缩小的成人。直到近来,经过许多学者的研究,才知道孩子的世界,与成人截然不同……所以一切设施,都应该以孩子为本位……
第二,便是指导。长者须是指导者协商者,却不该是命令者。不但不该责幼者供奉自己;而且还须用全副精神,专为他们自己,养成他们有耐劳作的体力,纯洁高尚的道德,广博自由能容纳新潮流的精神,也就是能在世界新潮流中游泳,不被淹末的力量。
第三,便是解放。子女是即我非我的人,但既已分立,也便是人类中的人,因为即我,所以更应该尽教育的义务,交给他们自立的能力;因为非我,所以也应同时解放,全部为他们自己所有,成一个独立的人。
这样,便是父母对于子女,应该健全的产生,尽力的教育,完全的解放。(同上。)

1936年9月,久病之中的鲁迅先生,想到了死,想到了遗嘱。于是,先生写下了《死》:

在这时候,我才确信,我是到底相信人死无鬼的。我只想到过写遗嘱,以为我倘曾贵为宫保,富有千万,儿子和女婿及其他一定早已逼我写好遗嘱了,现在却谁也不提起。但是,我也留下一张罢。当时好像很想了一些,都是写给亲属的,其中有的是:
一,不得因为丧事,收受任何人的一文钱。——但老朋友的,不在此例。
二,赶快收敛,埋掉,拉倒。
三,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
四,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胡涂虫。
五,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
六,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
七,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
此外自然还有,现在忘记了。只还记得在发热时,又曾想到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礼仪,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死》。《鲁迅全集》第六卷《且介亭杂文末编·附集》,第631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1月第一版)

                                                                  鲁迅先生的故里——绍兴。

先生临终之前,那宽恕的所谓“仪式并未举行”,那只想写的“遗嘱也没有写”。但是,那句对孩子的金玉良言——“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却足足教育了自己的孩子,同时也惊醒了身前身后的芸芸众生。鲁迅先生去世后,蔡元培先生曾经亲撰挽联:

著述最谨严,岂徒中国小说史;
遗言太沉痛,莫做空头文学家。

由此可知,鲁迅先生实在是一位热爱孩子、教育孩子,且能够“救救孩子”的好父亲。

近代对于儿童教育最伟大的人物,我第一个推崇鲁迅先生”,柳亚子先生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给予鲁迅先生的高度评价,而后竟成为箴言。凡是有良心的中国人,凡是希望中华民族一代更比一代强的中国人,没有一个不牢记这句箴言的。

鲁迅先生,热爱我们伟大祖国的鲁迅先生,永远是我们中华民族“儿童教育最伟大的人物”。先生爱怜自己的儿子,更爱中华民族成千上万的孩子。

3

中国,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极重视家教的国家和民族。所谓“祖训”、“庭训”、“家训”、“宗规”、“族规”……云云,不一而足。

然而,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些所谓“训”字辈的“家教箴言”,却都悄然集合到了孔夫子的名下。据说那个“庭训”二字,便是缘起于孔夫子在庭院中对儿子孔鲤的训诫。

《辞源》对“庭训”一词有如下解释:

【庭训】《论语·季氏》记孔子在庭,其子伯鱼(鲤)趋而过之,孔子教以学诗、礼。后因称父教为庭训。

《论语》对孔夫子的所谓“庭训”,亦有如是详说: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译文——陈亢问伯鱼:“你在老师那里听到过什么特别的教诲吗?”伯鱼回答说:“没有呀。有一次他独自站在堂上,我快步从庭里走过,他说:‘学《诗》了吗?’我回答说:‘没有。’他说:‘不学诗,就不懂得怎么说话。’我回去就学《诗》。又有一天,他又独自站在堂上,我快步从庭里走过,他说:‘学礼了吗?’我回答说:‘没有。’他说:‘不学礼就不懂得怎样立身。’我回去就学礼。我就听到过这两件事。”陈亢回去高兴地说:“我提一个问题,得到三方面的收获,听了关于《诗》的道理,听了关于礼的道理,又听了君子不偏爱自己儿子的道理。”】(《论语·季氏第十六》)

                                                                       诗教与礼教下的孔鲤。

这就是所谓“庭训”的缘起。然而,如果因此而说家庭教育源于孔夫子,那就有点给孔夫子捧臭脚、拍马屁之嫌了。事实上,在《世本八种》中,在《今古文尚书》里,我们都可以找寻到上古先民对家庭教育,即所谓“庭训”的重视。

先秦重要史籍之一的《世本》,就有如下记录:

尧造围棋,丹朱善之。《北堂书钞》(张)澍按《路史》:尧生丹朱骜狠媢克,帝悲之。为制弈棋,以闲其情。《博物志》:尧作围棋,以教丹朱。【《博物志佚文》71:“尧造围棋,而丹朱善围棋。孔子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世本八种》之《张澍粹集补注本》第二二页。中华书局出版,2008年8月第一版)
尧作围棋。(同上。《茆泮林辑本》第一二七页《世本作篇补遗》。)

关于“尧作围棋”,虽有种种说辞,但不论是赞扬丹朱者,抑或是贬损丹朱者【《尚书·益稷》:禹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罔昼夜頟頟,罔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益稷》是禹与舜的对话,其中以“美大禹,彰益、稷”为主旨,否定帝丹朱,是为舜、禹张目所需,其中有舜自称“流共工于幽州,放讙兜(一曰鸼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有禹自称“予创若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迪有功,苗顽弗即工,帝其念哉”;故《益稷》贬损帝丹朱,似不足为凭。但《山海经·海内南经》则云:“苍梧之山,帝舜葬于阳,帝丹朱葬于阴。”又有王国维《今本竹书纪年疏证》云:“五十八年,帝使后稷放帝子朱于丹水。(《海内南经》注引《古本纪年》:“后稷放帝朱于丹水。”《史记·五帝本纪》及《高祖本纪》正义引“后稷放帝子丹朱”。)”按《易纬坤灵图》云:“德配天地,天地不私公位,称之曰帝。”郑玄注:“古者圣人德如此也。不私公位,不传之子孙,禅于能者与天同,故以天称之也。”由此可知,称丹朱为“帝”,必有为世人拥戴之功。】,都承认“尧作围棋”这个说法。而且帝尧发明制作围棋,最初也是因军事而引导自己的儿子丹朱,通过学围棋而掌握更多的相关知识。事实上,丹朱的军事才能与“尧造围棋,丹朱善之”或许就有着极其紧密的关系,至少与乃父帝尧的言传身教有关。帝尧对帝丹朱的这个“庭训”——身体力行,言传身教,寓教于乐——恐怕就是后世的孔夫子们都望尘莫及的了。

不过,孔夫子所谓“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之说,的确成了后人效法的家教方法。我们知道,后来流行于世的诸多蒙学教材,譬如《三字经》、《千字文》、《五字鉴》、《千家诗》、《幼学琼林》、《声律启蒙》……不一而足,绝大多数都是因了孔夫子那个学诗习礼“庭训”的产物。

                                                                            孔夫子讲学浮雕。

我们知道,在《论语》里,孔夫子关于学诗的说教,有两条说得很具体。两条都在《阳货》篇,第一条如是说: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论语·阳货第十七》)

第二条如是说: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论语·阳货第十七》)

第一条是对学生说的,第二条是对儿子说的。这是孔夫子“有教无类”教育思想的具体表现。对学生,对儿子一视同仁。

在孔夫子看来,一个人的养成教育,应该发轫于学诗习礼。这就是《诗》的社会教化功能,所谓“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礼记·经解》)何谓“诗教”?诗化教育是也。学诗习礼,对于个人来说,有助于自己完善人格修养;对于社会来说,则有助于纯洁社会风气。所谓“观风俗、知得失”也。故而,《毛诗》有云:“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毛诗正义》)故而,《左传》有云:“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左传·隐公十一年》)

有教无类,这大概就是孔夫子的“怜子”情吧。如果说孔夫子对儿子的“庭训”还有什么別于自己学生的,恐怕只有《孔子家语》中的一条记录——

孔子谓伯鱼曰:“鲤乎,吾闻可以与人终日不倦者,其唯学焉。其容体不足观也,其勇力不足惮也,其先祖不足称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终而有大名,以显闻四方,流声后裔者,岂非学之效也。故君子不可以不学,其容不可以不饬。不饬无类,无类失亲,失亲不忠,不忠失礼,失礼不立。夫远而有光者,饬也;近而愈明者,学也。譬之汙池,水潦注焉,雚苇生焉,虽或以观之,孰知其源乎?”【孔子对伯鱼说:“鲤呀,我听说有可以整天使人不知厌倦的,恐怕只有学习吧!一个人的容貌形体是不值得向人炫耀的,勇猛的力气是不能让人感到害怕的,祖先是不值得向外人称道的,宗族姓氏不值得称耀的。最后有好的名声,扬名四方、流芳后世的,难道不都是因为学习的功效吗?所以君子不能不学习,容貌不能不修饰,不修饰就没有好的容貌举止,没有好的容貌举止别人就不会亲近,失去了彼此的亲近就会失去忠信,没有忠信就失去了礼,失去了礼就失去了立身的基础。让人远远看起来有光彩的,是修饰容貌的结果;让人靠近感到聪明睿智的,是学习的作用。就好像一个污水池,有雨水流到里面,苇草丛生,虽然有人来观看,可有谁知道它的源头呢?”】(《孔子家语》卷二《致思》)

或许是因为在孔夫子看来,自己的这一番说教,无论如何,听上去都更像是遗嘱的味道,所以也就“不足为外人道也”【陶渊明《桃花源记》:此种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了。至于孔夫子对孔鲤有着怎样的“怜子”之情,后人也就不得而知喽。

在世人看来,孔鲤早亡【按《孔子年谱》记载:公元前532年,周景王十三年,鲁昭公十年,孔子生子,因鲁昭公以鲤鱼赐孔子,所以取名鲤,字伯鱼。公元前483年,周敬王三十七年,鲁哀公十二年,孔子在鲁。孔子之子伯鱼卒。】,一生走过五十个春秋,平平淡淡,再简单不过了——在乃父教授学生的时候,他陪伴在乃父身边,尽儿子的本分,从不仗父欺人;在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他守候在家,照顾自己的母亲;在自己有了儿子的时候,把从乃父那里学来的知识再传授给自己的儿子;自已则没有什么建树。

其实,世人似乎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现实:站在乃父“高、大、全”身后的儿子,有谁还能看得见儿子的光辉呢?!事实上,孔鲤的一句话,或曰“箴言”,就足以能够惊世骇俗的了——你子不如我子,你父不如我父。

                                                               孔伋子思墓——被称为“述帝”的孙子。

据说,孔夫子晚年回到鲁国后,经常与儿子孔鲤、孙子孔伋燕居。何谓“燕居”?就是祖孙三人坐在一起闲聊。某日,三代人燕居,儿子孔鲤,面对因周游列国而名声大噪的老爸,笑而说道:“老爸啊,你的儿子可是不如我的儿子哟……”夫子望着聪明伶俐的孙子孔伋,面对诚恳老实的儿子伯鱼,心中荡漾着无以言状的满意,笑而不答。孔鲤见状,又转身对才华横溢的儿子孔伋,笑着说道:“子思,你的父亲不如我的父亲啊……”听罢,祖孙三人仰天大笑。

这虽说是一个民间传说的典故,但却看得出,孔夫子家居,对待子孙后代,倒是极其平和得很,极其平等得很。不然,孔鲤何以能讲出这般“人生箴言”式的闲话来呢?!

事实上,孔夫子居家的确是温和的,心平气和的,和洽安宁的,并不怎么道貌岸然的。以“夫子嫁女”的故事,亦可得见。《论语》有云:

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léi xiè。缚犯人的绳索,这里借指监狱。】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论语·公冶长第五》)

这段语录,也有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公冶长“行正获罪,最非其罪”的故事,其中隐含着“大明衰世用刑枉滥”的乱象——

公冶长懂得鸟的语言。某日,公冶长从卫国回到鲁国,途中就听到鸟在讲话。鸟说青溪那里有人死了,我们去那里去吃死人肉吧。公冶长又走了一会儿,遇到一个老太婆在道边哭泣。公冶长问她为什么哭,老太婆告诉他说:“我儿子前天出门,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知道去哪了?是不是已经死了?”公冶长就说:“我刚才听鸟儿在讲话,说青溪那里有人死了。是不是你儿子?”老太婆赶紧就跑到那个地方去看,果然看到死人是自己的儿子。老太婆怀疑儿子可能是被谋杀,于是就去报官。当官的就把公冶长抓起来了。公冶长说:“我没有杀他,我只是听鸟儿说那边有个死人,所以我就告诉老太婆了。”当官的自然不信公冶长解鸟语的说辞,就把他关到牢里头。一天,有许多鸟飞到牢狱的铁栅上,公冶长听这些鸟在说:“白莲水边有运粮食的车翻了,粮食撒了满地。咱们快去啄食吧。”公冶长就吧鸟的话告诉了狱官。于是,当官的就去检查,结果公冶长说得没错。后来又发现,公冶长不但懂鸟语,还懂猪语,屡试不爽。最后就相信公冶长说真的是真话,于是就把他给释放了。

                                                      电影《孔子》中的孔夫子女儿——孔娆。

公冶长是孔夫子的学生,经过这一番折腾,孔夫子对公冶长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讲了上面这番话,又与夫人商量,决定把女儿嫁给公冶长。后来,孔夫子又因为学生南宫括的为人,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了南宫括。对此,《论语》亦记载了孔夫子的另外两段话——

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论语·公冶长第五》)
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白圭:《诗经·大雅·抑》有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在孔夫子看来,南容对“白圭”几句诗如此认真,认为他是一个谨言慎行,志向高洁的人。】(《论语·先进第十一》)

孔夫子不但有“怜子”之情,更有“怜孙”之情。

《孔丛子》有诸多记录孔伋,或曰子思的段子,其中有一段如是说:

夫子闲居,喟然而叹。子思再拜,请曰:“意子孙不修,将忝祖乎?羡尧舜之道,恨不及乎?”夫子曰:“尔孺子,安知吾志?”子思对曰:“伋于进膳,亟闻夫子之教,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负荷,是谓不肖。伋每思之,所以大恐而不懈也。”夫子忻然笑曰:“然乎?吾无忧矣!世不废业,其克昌乎。”【孔子晚年闲居,有一次喟然叹息,孙子子思过来跪拜爷爷,问孔夫子是不是担心子孙不学无术辱没家门,羡慕尧舜之道,却遗憾自己做不到。孔夫子很惊讶,问他如何知道的。他回答说:“我从开始学吃饭,就听您的教诲,如果一个父亲劈了柴而儿子不背就是不孝。我要继承祖业,所以从现在开始,就十分努力学习,丝毫不敢松懈。”孔子听后欣慰地说:“我不用再担心了。”】(《孔丛子·记问第五》)

宋·汪晫有《子思子》一卷,书前有序云:孔子之道,曾子得之,而为《大学》;子思承曾子之学,阐圣道而为《中庸》。

由此可知,孔夫子的学问,是隔代相传的,难怪现今有人称子思为“学二代”,而不称伯鱼为“学二代”。世人此等称谓,原是因了夫子孔丘有“素王”之称【淮南子·主术训》:“孔子之通……勇力不闻,伎巧不知,专行教道,以成素王。”汉·王充 《论衡·定贤》:“孔子不王,素王之业在《春秋》。”南朝梁·刘勰 《文心雕龙·原道》:“玄圣创典,素王述训。”唐·刘沧 《经曲阜城》诗:“三千弟子标青史,万代先生号素王。”】,子思孔伋有“述圣”之名【元文宗至顺二年(公元1331年)加封子思为沂国述圣公。明嘉靖时罢其封爵,但称“述圣”。】

大概是因为孔夫子的学问隔代相传,《孔丛子》在“夫子忻然笑曰:吾无忧矣”之后,又记载了三段孔夫子与子思的谈话,从中亦可看出孔夫子“怜孙”之情的可爱——

子思问于夫子,曰:“为人君者,莫不知任贤之逸也,而不能用贤,何故?”子曰:“非不欲也。所以官人失能者,由于不明也。其君以誉为赏,以毁为罚,贤者不居焉。”【子思问仲尼:“做君主的没有人不知道委任用贤才的好处,却不能任用贤才,(这是)什么缘故?”仲尼说:“(做君主的)不是不想(任用贤才),是(由于他们)昏暗不明。那些君主根据(人臣对自己的)赞誉给予赏赐,根据(人臣对自己的)批评给予惩罚,贤者不屑于做这种事。古代坚守正道的君子,生(尚且)不足以使他欢喜,利益哪里足以使他动心呢?死(尚且)不足以使他停止(追求正道),祸害哪里足以使他畏惧呢?”】(同上。)
子思问于仲尼曰:“伋闻夫子之诏。正俗化民之政,莫善于礼乐也。管子任法以治齐,而天下称仁焉。是法与礼乐异用而同功也,何必但礼乐哉。”仲尼曰:“尧舜之化,百世不辍,仁义之风远也。管仲任法,身死则法息,严而寡恩也。若管仲之知足以定法,材非管仲而专任法,终必乱成矣。”【子思问仲尼:“做君主的没有人不知道委任用贤才的好处,却不能任用贤才,(这是)什么缘故?”仲尼说:“(做君主的)不是不想(任用贤才),是(由于他们)昏暗不明。那些君主根据(人臣对自己的)赞誉给予赏赐,根据(人臣对自己的)批评给予惩罚,贤者不屑于做这种事。古代坚守正道的君子,生(尚且)不足以使他欢喜,利益哪里足以使他动心呢?死(尚且)不足以使他停止(追求正道),祸害哪里足以使他畏惧呢?”】(同上。)
子思问于夫子曰:“物有形类,事有真伪,必审之,奚由?”子曰:“由乎心,心之精神是乎圣,推数究理,不以物疑,周其所察,圣人难诸!”【子思问孔夫子:“物有形类,事有真伪,必须审慎对待。那么,人们通过什么途径去辨别它们呢?”孔夫子答曰:“通过自己的心去了解,去辨别。心,谓之精舍,最能通达事理。推数究理,不以物疑,周其所察,圣人亦难之乎!”】(同上。)

后人一向以为孔子有“怜孙情结”,不然子思何以成了爷爷学问的集大成者?其实不然,“怜孙情结”,不独孔夫子有之,凡是有孙子的芸芸众生,大概都有这个“怜孙情结”。其实,后世儒家对子思的推崇,便是对这个“怜孙情结”的承袭。

4

事实上,中国人的“怜子”之心、“怜孙”之情,不独孔夫子。前有三皇五帝——至少《尚书》记载的尧、舜、禹,都是这样的,后有封建王朝的统治阶级,以及天下苍生的芸芸众生,几乎个个都是“怜子”的爹,“怜孙”的爷。只不过是“怜”有不同罢了。

                                                                                 苏东坡雕像。

苏东坡有《洗儿戏作》诗一首,就是“怜子”的一种表现。其诗云:

人皆养子望聪明,
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
无灾无难到公卿。

一场“乌台诗案”,不谙政治的苏东坡,在朝堂的大清洗中,被贬谪到了黄州【今湖北省黄冈市。】。当了一个有职无权的黄州团练副使【大概相当于今天某市或某专区的警备司令部,抑或军分区的副司令。】宋神宗元丰六年(1083),随苏东坡一块儿到黄州的王朝云,为苏轼生下了第四个儿子,小名干儿,大名苏遁【王弗生长子苏迈;继妻王闰生二子苏迨、三子苏过;朝云生四子苏遁。】

古人有“三日洗儿”的风俗,唐代著名医家孙思邈,在《千金方》中有如是说:

儿生三日,宜用桃根汤浴,桃根、梅根、李根各二两,枝亦得。咀,以水三斗煮二十沸,去滓,浴儿,良,去不祥,令儿终身无疮疥。
治小儿惊,辟恶气,以艾虎汤浴,艾一斤,虎头骨一枚,以水三斗煮为汤浴,但须浴则煮用之。
《备急千金方》卷五上《少小婴孺方上·初生出腹第二·浴儿法》)

唐代社会崇尚奢靡,“三日洗儿”之风尤甚。《资治通鉴》第二百一十六卷“唐玄宗天宝十载(公元751年)正月”条中,就有这样的一段文字:

甲辰,(安)禄山生日,上及(杨)贵妃赐衣服、宝器、酒馔甚厚。后三日,召禄山入禁中,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使宫人以彩舆舁之。上闻后宫欢笑,问其故,左右以贵妃三日洗禄儿对。上自往观之,喜,赐贵妃洗儿金银钱,复厚赐禄山,尽欢而罢。自是禄山出入宫掖不禁,或与贵妃对食,或通宵不出,颇有丑声闻于外,上亦不疑也。(《资治通鉴》第四册,第4587页。北京改革出版社,1993年4月第2版)

到了腐败无能的赵宋王朝,这“洗三”之风在金钱的驱动下,越演越烈。宋人洪迈在《容斋随笔》中,有一则名曰《洗儿金钱》的段子,记录了宋代宫中“洗儿金钱”的奢靡——

车驾都钱塘【今天浙江省杭州市。】以来,皇子在邸生男及女,则戚里、三衙、浙漕、京尹皆有饷献。随即致答,自金币之外,洗儿钱果动以十数合,极其珍巧,若总而言之,殆不可胜算,莫知其事例之所起。刘原甫在嘉祐中,因论无故疎决云:“在外群情皆云,圣意以皇女生,故施此庆,恐非王者之令典也。又闻多作金银、犀象、玉石、琥珀、玳瑁、檀香等钱及铸金银为花果,赐予臣下,自宰相、台谏,皆受此赐。无益之费,无名之赏,殆无甚于此。”韩偓《金銮密记》云:“天复二年,大驾在岐(山),皇女生三日,赐洗儿果子、金银钱、银叶坐子、金银铤子。”盖宫掖相承,欲罢不能也。(《容斋四笔》卷六《洗儿金银钱》,第704页。《容斋随笔》,中华书局,2005年11月第1版)

正因为如此,苏东坡也给苏遁过“洗三”,于是便吟诗一首。苏东坡在庙堂之上的政治斗争中,常常败北,于是就常常满腹牢骚。此刻,一肚子的怨气,便随着笔端流淌到了《洗儿戏作》诗中。

                                                                 影视剧中的苏东坡与王朝云。

自打苏东坡的《洗儿戏作》问世,便引出了布其后尘的“洗儿诗”、“示儿诗”。不论这些诗是在什么境况下写就的,坦露的大概都是各自的“怜子”情怀。明清时代,就有三首著名的《洗儿》诗。

一是元末明初诗人瞿佑的诗:

自古文章厄命穷,
聪明未必胜愚蒙。
笔端花与胸中锦,
赚得相如四壁空。

一是明代官僚文人杨廉的诗:

东坡但愿生儿蠢,
只为聪明自占多。
愧我生平愚且鲁,
生儿哪怕过东坡。

一是明末清初文学家钱谦益的诗:

东坡养子怕聪明,
我为痴呆误一生。
但愿生儿狷且巧,
钻天蓦地到公卿。

还有唐代诗圣杜甫的《遣兴五首》之三:

陶潜避俗翁,未必能达道。
观其著诗集,颇亦恨枯槁。
达生岂是足,默识盖不早。
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

不管是附其意而作之,还是反其意而作之,这三首诗,也都在表露着各自的“怜子”之情。

事实上,早在苏东坡之前,唐代诗人就有诸多“怜子诗”。譬如李太白的《寄东鲁二稚子》诗,就是一首绝妙的“怜子诗”。诗中表达了情深意长的怜子情,古人谓之“意兴凄惋,读之流涕,风雅之遗意与(明·桂天祥《批点唐诗正声》)——

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
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
小儿名伯禽,与姊亦齐肩。
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
念此失次第,肝肠日忧煎。
裂素写远意,因之汶阳川。

与诗仙相比,诗圣的怜子情怀一点也不差。这位杜诗圣,不但有“训喻青衿子,名惭白首郎。赋诗犹落笔,献寿更称觞(《元日示宗武》)句,亦有“诗是吾家事,人传世上情。熟精文选理,休觅彩衣轻(《宗武生日》)句,更有“松柏邛山路,风花白帝城。汝曹催我老,回首泪纵横(《熟食日示宗文宗武》)句,一首首,一句句,都坦露了他浓浓的怜子情怀。

杜诗圣怜子,但似乎更怜小儿子宗武。这种最怜幼子的情怀,在《又示宗武》诗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觅句新知律,摊书解满床。
试吟青玉案,莫羡紫罗囊。
假日从时饮,明年共我长。
应须饱经术,已似爱文章。
十五男儿志,三千弟子行。
曾参与游夏,达者得升堂。

                                                                              成都的杜甫草堂。

在漫长的封建时代里,士大夫的怜子之情,抑或教子训孙,都躲不过“功名利禄”这四个字,其中,尤以韩愈的《示儿》、《符读书城南》、《示爽》三诗为最。《示儿》、《符读书城南》二诗,是为嫡子韩昶所作。韩昶小名为符。韩昶所撰《自为墓志铭》有云:“生徐(州)之符离,小名曰符【今安徽省宿州市有符离集镇,即指此符离也。可知韩旭之小名即源于此耳】。娶京兆韦放女。有男五人,曰纬,前复州参军;次曰绾;曰绲;曰绮;曰纨,举进士。(《全唐文》第741卷之韩昶《自为墓志铭(并序)》)

《示爽》一诗,历来说法不一:有“爽”为韩愈侄孙韩湘小名【《韩昌黎诗系年集释》之《示爽》注﹝一﹞:公诸子侄,皆无名爽者。有侄孙湘者,字北渚,老成长子,登长庆三年进士第,终大理丞。爽岂湘小字耶?】之说;有“爽”为韩愈次子韩爽【韩相安《读韩愈<示爽>诗》博文:修武《韩文公门谱》记载,韩愈三子,次子名“爽”。韩爽不是韩湘之子,而是韩愈次子,韩愈的《示爽》诗是为自己的次子韩爽所作。】之说,莫衷一是。不论何种说辞,表露的都是韩愈的“怜子怜孙情结”。

韩愈三首诗可见之于《韩昌黎诗系年集释》,详读之,深思之,细解之,方之韩昌黎“怜子怜孙情结”里外透着的功名利禄——

《示儿》诗有“恩封高平君,子孙从朝裾。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问客之所为,峨冠讲唐虞”句【《韩昌黎诗系年集释》下册第952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8月第1版】

《符读书城南》诗有“飞黄腾踏去。不能顾蟾蜍。一为马前卒。鞭背生虫蛆。飞黄腾踏去。不能顾蟾蜍。一为马前卒。鞭背生虫蛆。一为公与相。潭潭府中居”句【同上。见第1011页】

《示爽》诗有“念汝将一身,西来曾几年。名科掩众俊,州考居吏前。今从府公召,府公又时贤。时辈千百人,孰不谓汝妍”句【同上。见第1275页】

不过,后世诸家对韩愈的“示儿诗”,多有不屑。苏东坡称“退之示儿云云,所示皆利禄事也”;宋·邓肃亦云:“用玉带金鱼之说以激之,爱子之情至矣,而导子之志则陋也。

对于上述说辞,不以为然者亦大有人在。金元学人李冶李敬斋,清代学人赵翼赵瓯北,不但对非议韩愈二诗者不以为然,而且大力提倡韩愈以“功名利禄”诱导子孙读书之法,大有号召众人效法之势。李冶李敬斋云:

世之劝人以学者,动必诱之以道德之精微。此可为上性言之,非所以语中下者也。上性者常少,中下者常多。其诱之也非其所,则彼之昧者日愈惑,顽者日愈媮,是其所以益之者,乃所以损之也。大抵今之学非古之学也,今之学不过为利而勤为名而修尔。因其所为(去声。)而引之,则吾之劝之者易以入,而听之者易以进也。求之前贤,盖得二说焉。齐颜之推《家训》……韩退之为其姪符作《读书城南》诗……则今世俗所谓一字直千金者也。古今劝学者多矣,是二说者,最得其要。为人父兄者,盖不可以不知也。(李冶《敬斋古今黈》卷四)

赵翼赵瓯北云:

《示儿》诗自言辛勤三十年,始有此屋,而备述屋宇之垲爽,妻受诰封,所往还无非公卿大夫,以诱其勤学,此已属小见。《符读书城南》一首,亦以两家生子,提孩时朝夕相同,无甚差等;及长而一龙一猪,或为公相,势位赫奕,或为马卒,日受鞭笞,皆由学与不学之故。此亦徒以利禄诱子,宜宋人之议其后也。
不知舍利禄而专言品行,此宋以后道学诸儒之论,宋以前固无此说也。观《颜氏家训》、《柳氏家训》,亦何尝不以荣辱为劝诫耶!
赵翼《瓯北诗话》卷三)

很显然,士大夫的“怜子”观——功名利禄诱导之,都是从孔夫子那里偷来的。不过,天下文章一大偷,士大夫们并不以此为耻。韩愈就公开承认自己窥古人而盗古籍,所谓“韩退之自谓‘窥陈编以盗窃’;柳子厚自谓‘好剽取古人文句以自娱乐’;欧阳永叔亦自谓‘好取古人文字’(元·李冶《敬斋古今黈》卷一)者也。

但是,这偷,自然也是从孔夫子那里偷学来的。譬如“怜子怜孙情结”,就是孔夫子从尧舜禹那里偷来的。

5

韩愈的“怜子诗”虽然不大为后人待见,但是,韩愈的祭文却很是为人推崇,尤以《祭十二郎文》为魁首。清人吴楚材、吴调侯,叔侄俩在《祭十二郎文》后作评云:

情之至者,自然流为至文。读此等文,须想其一面哭一面写,字字是血,字字是泪。未尝有意为文,而文无不工,祭文中千年绝调。(《古文观止》卷之八《祭十二郎文》;第375页。文学古籍刊行社,1956年9月北京第一版。)

据说,韩愈为人作祭文、碑铭,是为了以此换得不菲的润笔费。刘禹锡在《祭韩吏部文》中有所揭露:“公鼎侯碑,志隧表阡。一字之价,辇金如山。(《全唐文》卷610《祭韩吏部文》)有唐一代,以代笔作祭文、碑铭,并以此换取财物的士大夫,大有人在,不足为奇。所以,韩愈的擅写祭文、碑铭,也就不会以此为耻了。宋人洪迈在《容斋续笔》卷六《文字润笔》中,对此多有披露。

                                                                              韩愈孟州故里。

不过,韩愈为其侄子韩老成亲撰祭文,倒不是为了换取润笔费,而是为了寄托自己无穷的哀思。故而,清人金圣叹曾经评论道:

情辞痛恻,何必又说?须要看其通篇,凡作无数文法,忽然烟波窅缈,忽然山径盘纡。论情事,只是一直说话,却偏有许多文法者。由其平日戛戛乎难,汨汨乎来,实自有其素也。(《天下才子必读书》卷之七《祭十二郎文》,第269页。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1997年5月第一版)

说到韩愈的《祭十二郎文》,不能不说到与其相关联的另外两篇古人的文章:一是诸葛亮的《出师表》;一是李密的《陈情表》。古人对这三篇文章,有着极高的评价——

读诸葛孔明《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读李令伯《陈情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孝。读韩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友。青城山隐士安子顺(世通)云。(南宋·赵与时《宾退录》卷九“201条”。第116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8月第一版)

由此说来,这段对三篇文章的著名评论,并非是《宾退录》的作者赵与时【赵与时(1172—1228)字行之,宋太祖七世孙,里居不详,官丽水丞。所著《宾退录》十卷,《四库总目》考证经史,辨析典故,颇多精核,可为《梦溪笔谈》、《容斋随笔》之续。】,而是青城山隐士安子顺【360百科:安子顺(世通)南宋文人,江苏镇江人,字孝天。】,至于安子顺的这一评论出自何处,今天已无深究的必要。因为在“读韩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友”之先,前两句话——“读诸葛孔明《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读李令伯《陈情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孝。”——就已经流行于世了,且出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今天,我们所需要知道的是:《出师表》表的是一个“忠”字;《陈情表》表的是一个“孝”字;《祭十二郎文》所言,则是一个“友”字。而这忠、孝、友,正是出自孔夫子的“孝悌”说。在孔夫子看来,所谓“忠、孝、友”,正是“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论语·学而第一》)的最高境界——

子曰:“弟子【dì。弟子:①指家中年纪幼小的男子。②学生对老师自称或别人指称:~子;徒~。】入则孝,出则弟【tì。①古同“悌”,孝悌。②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同上。)

孔夫子所谓的“入则孝,出则弟,泛爱众”,后来被他的学生们传承下来。其中尤以曾子与有子【曾子与有子,均为孔夫子的学生。曾子名气大,不必细说。有子,则没有曾子名气大。需要推介一下。其人姓有,名若。《论语》中惟曾参与有若被称为曾子、有子,据此有人推断:《论语》是由曾子与有子的学生编纂的。】理解的最为深刻,而且阐扬得也最为贴切——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同上。)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同上。)

孔夫子对“孝”字似乎有更深入的研究——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同上。)

但是,孔夫子在解释“孝”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因人而异——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论语·为政第二》)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同上。)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同上。)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同上。)

                                                             孔夫子画像——至今还游走在街市上。

由《出师表》而《陈情表》,由《陈情表》而《祭十二郎文》,孔夫子的“孝悌”说,数千年来,一直统治者中国人的思想,因此,中国人的“怜子”之情,总是避免不了带上孔夫子“仁爱”的尾巴。直到鲁迅先生发出“救救孩子”的呐喊,觉悟了的中国人,才逐渐猛醒起来。不过,事情总是曲曲折折,如今又有统治中国人的所谓“精英权贵”,却一心想把鲁迅先生从人们的记忆中删除,使“救救孩子”的呐喊声,变得模糊起来……

今天的芸芸众生,都是“怜子”又“怜孙”的一代,自然忧虑着孩子们的明天。

慎独客·2020年3月18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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