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丘也吹牛
说孔夫子吹牛,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儿。在《论语》中,在《孔子家语》中,在《孔子集语》中,随处可以查检到。
在《论语·为政第二》中,孔夫子的徒子徒孙们,就收录了这样一条吹牛的语录: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
在孔夫子众多的语录中,唯这条语录最为中国人看好,几乎人人得而诵之。用当代学者李泽厚先生的话说,孔夫子这段语录“已是千古名言,至今沿用”(李泽厚《论语今读》第52页,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10月第一版)了。虽然是“千古名言,至今沿用”,但是,对孔夫子这段话的解读,千百年来却并非众口一词。我们不妨摘拣几个有代表性的说辞,罗列于下。
宋儒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作如是注解: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古者十五而入大学。心之所之谓之志。此所谓学,即大学之道也。志乎此,则念念在此而为之不厌矣。三十而立,有以自立,则守之固而无所事志矣。四十而不惑,于事物之所当然,皆无所疑,则知之明而无所事守矣。五十而知天命,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赋于物者,乃事物所以当然之故也。知此则知极其精,而不惑又不足言矣。六十而耳顺,声入心通,无所违逆,知之之至,不思而得也。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从,如字。从,随也。矩,法度之器,所以为方者也。随其心之所欲,而自不过于法度,安而行之,不勉而中也。程子【慎独客注(下同):宋儒程颐程正叔,世称伊川先生。】曰:“孔子生而知之也,言亦由学而至,所以勉进后人也。立,能自立于斯道也。不惑,则无所疑矣。知天命,穷理尽性也。耳顺,所闻皆通也。从心所欲,不踰矩,则不勉而中矣。”又曰:“孔子自言其进德之序如此者,圣人未必然,但为学者立法,使之盈科而后进,成章而后达耳。”胡氏【宋儒胡寅胡明仲,世称致堂先生。】曰:“圣人之教亦多术,然其要使人不失其本心而已。欲得此心者,惟志乎圣人所示之学,循其序而进焉。至于一疵不存、万理明尽之后,则其日用之间,本心莹然,随所意欲,莫非至理。盖心即体,欲即用,体即道,用即义,声为律而身为度矣。”又曰:“圣人言此,一以示学者当优游涵泳,不可躐等而进;二以示学者当日就月将,不可半途而废也。”愚谓圣人生知安行,固无积累之渐,然其心未尝自谓已至此也。是其日用之间,必有独觉其进而人不及知者。故因其近似以自名,欲学者以是为则而自勉,非心实自圣而姑为是退托也。后凡言谦辞之属,意皆放此。(朱熹《论语集注》卷一《为政第二》;《四书章句集注》第54页,中华书局1983年10月第一版)
朱熹是程朱理学的集大成者,因而他对《论语》的章句注解,一向被后世诸儒视为箴言。
台湾学者钱穆先生,在他的《论语新解》中,就有如是说:
《论语》自西汉以来,为中国识字人一部人人必读书。读《论语》必兼读注。历代诸儒注释不绝,最著有三书。一、何晏《集解》,网罗汉儒旧义。又有皇侃《义疏》,广辑自魏迄梁诸家。两书相配,可谓《论语》古注之渊薮。二、朱熹《集注》,宋儒理学家言,大体具是。三、刘宝楠《论语正义》,为清代考据家言一结集。”(钱穆《论语新解》之《自序》。北京三联书店,2002年9月第一版)
因为这个《自序》,钱穆先生的《论语新解》,虽说是用白话文写就,但却竭力效仿宋儒朱熹《论语集注》的笔法:
译文:孔子说:“我十五岁时,始有志于学。到三十岁,能坚定自立了。到四十岁,我对一切道理,能通达不再有疑惑。到五十岁,我能知道什么是天命了。到六十岁,凡我一切听到的,都能明白贯通,不再感到于心有违逆。到七十岁,我只放任我心所欲,也不会有踰越规矩法度之处了。”
志于学:志者,心所欲往,一心常在此目标上而向之趋赴之谓。故有志必有学,志学相因而起。孔子之所志所学,当通读本章自参之,更当通读《论语》全书细参之。能志孔子之所志,学孔子之所学,乃为读《论语》之最大宗旨。
而立:立,成立义。能确有所立,不退不转,则所志有得有守。此为孔子进学之第一阶段。不惑:人事有异同,有逆顺,虽有志能立,或与外界相异相逆,则心易起惑。必能对外界一切言论事变,明到深处,究竟处,与其相互会通处,而皆无可疑,则不仅有立有守,又能知之明而居之安,是为孔子进学之第二阶段。
知天命:虽对事理不复有惑,而志行仍会有困。志愈进,行愈前,所遇困厄或愈大。故能立不惑,更进则须能知天命。天命指人生一切当然之道义与职责。道义职责似不难知,然有守道尽职而仍穷困不可通者。何以当然者而竟不可通,何以不可通而仍属当然,其义难知。遇此境界,乃需知天命之学。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又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为学,至于不惑之极,自信极真极坚,若已跻于人不能知,惟天知之之一境。然既道与天合,何以终不能行,到此始逼出知天命一境界。故知天命,乃立与不惑之更进一步,更高一境,是为孔子进学之第三阶段。
孔子非一宗教主,然孔子实有一极高无上之终极信仰,此种信仰,似已高出世界各大宗教主之上。孔子由学生信,非先有信而后学。故孔子教人,亦重在学。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盖孔子仅以所学教,不以所信教。孔子意,似乎非学至此境,则不易有此信,故不以信为教。此乃孔子与各宗教主相异处。故学孔子之学,不宜轻言知天命,然亦当知孔子心中实有此一境界。孔子既已开示此境界,则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学者亦当悬存此一境界于心中,使他日终有到达之望。
耳顺:外界一切相异相反之意见与言论,一切违逆不顺之反应与刺激,既由能立不惑,又知天命而有以处之,不为所摇撼所迷惑,于是更进而有耳顺之境界。耳顺者,一切听入于耳,不复感其于我有不顺,于道有不顺。当知外界一切相反相异,违逆不顺,亦莫不各有其所以然。能明得此一切所以然,则不仅明于己,亦复明于人。不仅明其何以而为是,亦复明其何由而为非。一反一正,一彼一我,皆由天。斯无往而不见有天命,所以说耳顺,此乃孔子进学之第四阶段。
事物之进入于我心,其最要关键,在我之耳与目。本章专举耳顺,盖举此可以概彼。抑且目视由我及外,耳闻由外及我,论其自主之分量,微有区别。又目视偏于形物,耳听深入心意。目见近而耳闻远,即古人前言往行,亦可归入耳闻一类。故举耳可以概目。学至于知天命,则远近正反,古今顺逆,所见皆道,皆在天命中。将更忠于自尽,将益恕于待物。于己重在知其所当然,于人重在明其所以然。明其所以然则耳顺,一切不感其有所违逆,于是而可以施教,可以为治,可以立己而立人,达己而达人。然则天命之终极,岂非仍是此道之大行?故人道之端,要在能反求诸己。忠恕之极,即是明诚之极,天人一贯,而弘道则在己。
从心所欲不踰矩:从,遵从义。或说:从字读如纵,放任义。矩,曲尺,规,圆规。规矩方圆之至,借以言一切言行之法度准则。此处言矩不言规,更见其谨言。圣人到此境界,一任己心所欲,可以纵己心之所至,不复检点管束,而自无不合于规矩法度。此乃圣人内心自由之极致,与外界所当然之一切法度规矩自然相洽。学问至此境界,即己心,即道义,内外合一。我之所为,莫非天命之极则矣。天无所用心而无不是,天不受任何约束而为一切之准绳。圣人之学,到此境界,斯其人格之崇高伟大拟于天,而其学亦无可再进矣。孔子此章,仅自言一己学问之所到达,未尝以天自拟。然孔子弟子即以孔子之人格拟于天之不可阶而升。如上阐述,亦未见为踰分。
此章乃孔子自述其一生学之所至,其与年俱进之阶程有如此。学者固当循此努力,日就月将,以希优入于圣域。然学者所能用力,亦在志学与立与不惑之三阶程。至于知天命以上,则非用力所及,不宜妄有希效。知有此一境,而悬以存诸心中则可,若妄以己比仿模拟之,则是妄意希天,且流为乡愿,为无忌惮之小人,而不自知矣。学者试玩《学而篇》之首章与末章,而循循自勉,庶可渐窥此章之深处。盖《学而篇》首末两章,只从浅处实处启示,学者可以由此从入。此章虽孔子之自道,无语不实,其中却尽有深处玄处。无所凭依而妄冀骤入,则转成谈空说玄,非孔子以平实教人之本意。
孔子又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义与此章相发。自志学而立而不惑,皆下学。自此以往,则上达矣。知天命故不怨天,耳顺故不尤人。此心直上达天德,故能从心所欲不踰矩,而知我者惟天。知命耳顺,固非学者所易企,而不怨不尤,则为学者所当勉。行远自迩,登高自卑,千里之行,起于足下,学者就所能为而勉为之,亦无患乎圣学之难窥矣。(钱穆《论语新解》上编《为政篇第二》,第26页;北京三联书店,2002年9月第一版)
另一位为大陆熟知的台湾学者南怀瑾先生,则有一番与钱穆先生不大相同的解说。南怀瑾先生认为:所谓“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是“孔子的自剖”。
南怀瑾先生这样说道:
这是孔子的自我报告,为什么孔子在谈到为政,要作自我报告呢?孔子是七十二岁死的。他用简单几句话,报告了自己一生的经历,艰苦奋斗的精神。他的身世很可怜,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有一个半残废的哥哥和一个姐姐,对家庭,他要挑起这担子来,他的责任很重。他说十五岁的时候,立志作学问,经过十五年,根据他丰富的经验,以及人生的磨炼,到了三十岁而“立”。立就是不动,作人做事处世的道理不变了,确定了,这个人生非走这个路子不可。但是这时候还有怀疑,还有摇摆的现象,“四十而不惑”,到了四十岁,才不怀疑,但这是对形而下的学问人生而言。还要再加十年,到了五十岁,才“五十而知天命”。天命是哲学的宇宙来源,这是形而上的思想本体范围。到了“六十而耳顺”,这里问题又来了,孔子在六十以前耳朵有什么问题不顺,耳腔发炎吗?这句很难解释,可能在当时漏刻了文字。可能是“六十而”下面有一个句读。如果照旧,“耳顺”的道理就是说,自十五岁开始作人处世,学问修养,到了六十岁,好话坏话尽管人家去说,自己都听得进去而毫不动心,不生气,你骂我,我也听得进去,心里平静。注意!心里平静不是死气沉沉,是很活泼,很明确是非善恶,对好的人觉得可爱,对坏的人,更觉得要帮助改成好人,要这样平静,这个学问是很难的。然后再加十年,才“从心所欲”。西方的文化就是自由,但下面有一句很重要的话:“不逾矩”。我们上街去看看,这家包子做得好,就拿来吃,“从心所欲”嘛!行吗?要“不逾矩”。人与人之间要有一个范围。“从心所欲”——自由而不能超过这个范围,所以“不逾矩”,同时这句话也通于形而上的道理。
讲到这里,我们要研究孔子为什么把几十年所经历作人、做事、做学问的经验,要放在《为政》篇里。这经验太重要了,本来为政就是须要人生的经验。(南怀瑾《论语别裁》上册《为政第二·孔子的自剖》,第76页;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年6月第三版)
大陆学者李泽厚先生,在他的《论语今读》中,与钱穆先生和南怀瑾先生,也有着大同小异的说辞:
由年岁来描述个体成熟的不同阶段及状态,是很有意思的。从而有各种解说。例如所“志是何学?“立”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事业有成还是道德有得?“不惑”于什么?“耳顺”何解?能否“知天命”后一切便顺顺当当?如此等等。其实可以各自为解,不必刻版以求。例如,“三十而立”,有人强调与“立于礼”有关,是指人从六岁“习礼”到三十岁才算完全掌握熟练,但后世注疏多不拘泥于学礼,而泛指人格的成熟,更佳。最难解的是“知天命”,似可解释到五十岁,自己对这偶然性的一生,算是有了个来龙去脉的理解和认同,一方面明确了自己的有限性,另方面明确了自己的可能性。不再是青少年时代“独上层楼望断天涯路”的前景茫茫,也不再是“天下事舍我其谁”那种不自量力的空洞抱负了。(李泽厚《论语今读》第52页,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10月第一版)
其实,孔夫子的这条语录,不论是他的“自我总结”也好,还是他的“自剖”也罢,都大有“天下事舍我其谁”的味道。“朝七日而诛少正卯”【《孔子家语》卷一《始诛第二》:“孔子为鲁司寇,摄行相事,有喜色。……于是朝政七日而诛乱政大夫少正卯,戮之于两观之下,尸于朝三日。”】,最能证明孔夫子的此等为人。当然,这也符合孔夫子“好为人师”的性格。
尽管孔夫子的继承者,被后世称为“亚圣”的孟子,曾经有“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孟子·离娄上》)之说;尽管宋儒朱熹也曾经对孟夫子的这句话注释过:“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好,读取声。王勉曰:‘学问有余,人资于己,以不得已而应之可也。若好为人师,则自足而不复有进矣,此人之大患也。’”(朱熹《孟子集注》卷七《离娄上》;《四书章句集注》第286页;中华书局1983年10月第一版)但孔夫子的“好为人师”,却还是如影随形,伴他走过一生。用钱穆先生的话说就是:
孔子一生为人,即在悦于学而乐于教。人之不知,亦当指不知此上两端言。故又曰:“若圣与仁,则我岂敢。我学不厌而教不倦。”又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则孔子之自居,在学在教,不在求为一圣人。《论语》书中岂不已明言之。……孔子生前其道不行,又岂孔子之过。孔子五十而知天命,此即天命之所在矣。人之为学,又岂能超乎其天之所命。此惟西方人战胜自然克复自然有此想。中国人则不作此法。知天法天之道,其要乃在此。”(钱穆《论语新解》之《再版序》。北京三联书店,2002年9月第一版)
对于“好为人师”的孔夫子来说,钱穆先生的这番说辞,并无大不敬之意,甚至还大有热捧之嫌。
因为“好为人师”,孔夫子是不大赞扬别人的,更不要说去热捧别人。我们所知道的,见之于《论语》中记录的,只是他的学生颜回,得到过孔夫子的一再赞美。见之于《论语·雍也第六》: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宋儒朱熹对此有如是注解:
颜子之贫如此,而处之泰然,不以害其乐,故夫子再言“贤哉回也”以深叹美之。程子曰:“颜子之乐,非乐箪瓢陋巷也,不以贫窭累其心而改其所乐也,故夫子称其贤。”又曰:“箪瓢陋巷非可乐,盖自有其乐尔。其字当玩味,自有深意。”又曰:“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仲尼颜子乐处,所乐何事?”愚按:程子之言,引而不发,盖欲学者深思而自得之。今亦不敢妄为之说。学者但当从事于博文约礼之诲,以至于欲罢不能而竭其才,则庶乎有以得之矣。”(朱熹《论语集注》卷三《雍也第六》;《四书章句集注》第87页;中华书局1983年10月第一版)
由此可知,“好为人师”的孔夫子,对于颜回之外的人,是不屑一顾的。尽管孔夫子曾经“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但对老子的善言相劝——“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史记·孔子世家》)——他是并不在意的。老子所谓“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老子全译》第二十二章)之说;所谓“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之说,孔夫子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所以说,孔夫子的所谓“自我报告”,“自我剖析”,不过是“自见”、“自是”、“自伐”、“自矜”罢了。
一代伟人毛泽东,是世界人民都敬仰的人民领袖,因为他始终站在人民的立场上。所以,毛主席对孔夫子及其说辞,就与历代腐儒大相径庭。
对于孔夫子这段所谓“千古名言,至今沿用”的语录——“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就有着不同凡响的批判,而这不同凡响的批判,正是人民大众的心声。
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日,毛主席在延安召开的中共六届七中全会上,讲过这样一段话:
从前许多同志都苦于中国没有马、恩、列、斯那样的革命领袖,我也是如此,中国的落后不能产生列宁那样的伟人。现在提出一个任务,就是加强对马、恩、列、斯著作的学习,首先是我需要加强。凡是政治上过去犯过错误现在改正了的同志,我们都要团结他们,全党要像决议上所说的团结得如同一个和睦的家庭一样。这个支票是要兑现的。决议把许多好事挂在我的账上,我不反对,但这并不否认我有缺点错误,只是因为考虑到党的利益才没有写在上面,这是大家要认识清楚的,首先是我。孔夫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即使到七十岁相信一定也还是会逾矩的。(毛泽东《对<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草案的说明》;《毛泽东文集》第三卷,第284页;人民出版社,1993年12月第一版)
在这里,毛主席提到了孔夫子,并对“孔夫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之说,给予了无情的批判与驳斥。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五日,毛主席在北京召开的中共八届二中全会上,发表讲话,其中又一次提到孔夫子,提到孔子的“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至于错误,确实有,这也是难免的,因为我们缺少经验。……有了经验,是不是还会犯错误呢?还会犯的。经验是永远学不足的。一万年以后,搞计划就一点错误不犯?一万年以后的事情我们管不着,但是可以肯定,那个时候还是会犯错误的。青年要犯错误,老年就不犯错误呀?孔夫子说,他七十岁干什么都合乎客观规律了,我就不相信,那是吹牛皮。(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的讲话》;《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314页;人民出版社,1977年4月第一版)
从毛主席这两次不同年代的讲话中,我们可以看到,孔夫子所谓“千古名言,至今沿用”的箴言,及其“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之说,在人民领袖的口诛笔伐中,被批驳得体无完肤。
事实上,毛主席的讲话,也的确是点中了孔夫子的死穴。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时代,曾经发誓了一桩“子见南子”的公案。这桩公案,无论从哪个角度上说,都足以说明,孔夫子并非是一个“欲不逾矩”的所谓“圣人”。
《论语·雍也第六》有这样一段语录: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译文:孔子去见南子,子路不高兴。孔夫子发誓:“我假若做了不好的事情,让老天爷厌弃我吧!让老天爷厌弃我吧!”】
“子见南子”,这原本应该是一次主客之间最为寻常的接见,但是,因为腐儒们的自我多事儿,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最终,竟然演化成了一桩“子见南子”的情爱公案。以至于在二千多年之后的1929年代,又因为这桩“子见南子”的旧公案,又引出一桩“独幕剧《子见南子》”的新公案。见之于鲁迅先生的《关于<子见南子>》(《鲁迅全集》第八卷,第316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1月第一版)一文。
其实,这桩所谓的“情爱公案”,完全是腐儒们的庸人自扰,或者说是孔夫子自招的。孔夫子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之说。于是,在腐儒们的刀笔下,什么样的污泥浊水都往女人头上尽情泼洒。譬如《左传》中就有一段大有抹黑南子之嫌的笔墨:
卫侯为夫人南子召宋朝,会于洮。大子蒯聩献盂于齐,过宋野。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盍归吾艾豭。”大子羞之,谓戏阳速曰:“我而朝少君,少君见我,我顾,乃杀之。”速曰:“诺。”乃朝夫人。夫人见大子,大子三顾,速不进。夫人见其色,啼而走,曰:“蒯聩将杀余。”公执其手以登台。大子奔宋,尽逐其党。(《左传·定公十四年》)
尔后,在西汉学者刘向的笔下,南子就成了“孽嬖”的宠妾;在朱熹的笔下,南子就成了“有淫行”的夫人。所以,“子见南子”,在宋儒朱熹看来,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光彩事儿,故曰:“此是圣人出格事,而今莫要理会它。”(《朱子语类》卷三十三《子见南子章》,第1180页;《朱子全书》第十五册《朱子语类(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12月第一版)
但是,在史学家司马迁的笔下,我们却不曾见到被抹黑的南子。在司马迁眼中,“子见南子”,不过是发生在历史上的一个事件罢了:
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巿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公卒。(《史记·孔子世家》)
在这两次“子见南子”当中,我们看不到南子的所谓“有淫行”之举,甚至连轻佻之态也不曾见到。倒是孔夫子,内心里一次次掀起情欲狂澜:第一是指天发誓——“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第二是充满嫉妒恨——“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到了鲁迅先生的那个时代,因为山东省立第二师范学生们,排演了一场《子见南子》的独幕剧,引起孔夫子后人们的口诛笔伐,甚至告到最高当局的国民政府教育部。可知孔夫子的后人们,也不觉得祖上的“子见南子”,是一件值得炫耀的光彩事儿。不过,拿孔夫子说事儿,拿孔夫子开涮,并非始于上个世纪的鲁迅时代,早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就已经出现了。见之于史籍的,就有《旧唐书》的记载:
己丑,寒食节,上宴群臣于麟德殿。是日,杂戏人弄孔子,帝曰:“孔子,古今之师,安得侮渎。”亟命驱出。(《旧唐书》卷十七《文宗本纪下》)
尽管这事儿惹得皇帝老儿心里不大舒服,当场制止——“亟命驱出”,但也让我们知道了,舞台上讥讽孔夫子的人与事儿,不但大有人在,而且古已有之。这恐怕也是孔夫子自招的。他不老是一副“天下事舍我其谁”的样子吗?他不老是“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吗?结果呢,他只是记住“从心所欲”四个字了,却把“不逾矩”三个字抛到了九霄云外。于是,就有了“子见南子”,这个流传了两千余年的“情爱公案”。
业内人士熟知的当代著名画家黄永玉先生,曾经在2010年作过一幅题为《子见南子》的国画。喜欢黄老先生的人们说,那是老顽童的涂鸦之作。很显然,黄老先生那是在用国画的笔墨,拿所谓“圣人”孔夫子开涮的。算是幽了孔夫子一默吧。
黄老先生在题跋中写道:
这件事传来传去实际上很无聊,卫灵公的老婆约见孔夫子,卫灵公岂能不晓得?孔夫子接到邀请也一定考虑过,南子跟老公打了招呼没有?南子跟孔夫子一番幽会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俩人见面当然没有会谈纪要,但众人知道却是毫无可疑。大人物的老婆岂是随便碰得的?智若孔子自然明白。孔子见南子时五十三岁,虽属身强力壮,然卫氏宫中身强力壮的男士多如牛毛,南子纵然真的放肆,也不会劳驾孔子的。照我看,顶多南子是个孔子大粉丝,宫中寂寞,找个名流排解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子见南子”有千百种画法,此其一。即大家希望的那一种。
一位名曰“钓叟莲娃”的网友,在国家博物馆参观了“黄永玉九十画展”之后,在自己的新浪博客上,撰文如是说:“我对《子见南子》这幅画却有特别的兴趣。画中:白发苍苍体壮如牛的孔夫子,丝毫没有圣人的威严和庄重,见到美女南子,一副欲火烧身、栓不住心猿意马的样子;南子则摆出娇花照水、弱柳扶风、欲迎还拒的姿态;最逗人的是孔子身后诸位弟子,面对老师“失态”的场景,一脸尴尬,大有:近之有辱斯文,远之冷落尊师的神色。”(钓叟莲娃博客:《戏说黄永玉画作<子见南子>》)
由此可知,孔夫子的“七十而从心所欲”是肯定得,但所谓的“不逾矩”,是靠不住的。所以,人民领袖毛主席的话,是入木三分的:
孔夫子说,他七十岁干什么都合乎客观规律了,我就不相信,那是吹牛皮。(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的讲话》;《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314页;人民出版社,1977年4月第一版)
黄永玉先生的画作——《子见南子》
(慎独客·2019年12月11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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