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丘也损友
好为人师的孔夫子,不但善于吹牛,还特好贬损友人。
在《论语·宪问第十四》中,就有一则专门记录孔夫子贬损友人的行状: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慎独客注(下同):原壤伸着两条腿,箕踞而坐,等待着孔夫子。孔夫子看见原壤这种傲慢不恭的样子,就数落起原壤道:“你这家伙,小时候不知道兄弟间的礼节,长大后一点出息也没有,没有一点值得称道的地方。老到这种德性了,还不赶快去死,真是个害人精。”一边说一边用拐杖叩击原壤的小腿。由此观之,在孔夫子的眼中,故旧老友原壤,是个不重礼仪,碌碌无为,不懂事理的人。】
宋儒朱熹,在《论语集注》中,对“原壤夷俟”这一条有注云:
原壤,孔子之故人。母死而歌,盖老氏之流,自放于礼法之外者。夷,蹲踞也。俟,待也。言见孔子来而蹲踞以待之也。述,犹称也。贼者,害人之名。以其自幼至长,无一善状,而久生于世,徒足以败常乱俗,则是贼而已矣。胫,足骨也。孔子既责之,而因以所曳之杖,微击其胫,若使勿蹲踞然。
比之儒家鼻祖的孔夫子,宋儒朱熹还算是有点进步。他没有把原壤先生说得一无是处,而是把原壤先生归于老庄一派。相比之下,宋儒朱熹的“原壤,盖老氏之流”之说,似乎比民国时期那位自诩“厚黑学教主”的李宗吾先生,还要前进一步。李宗吾先生在他的《厚黑学》中,虽多效法唐人赵蕤先生笔法,但其对于原壤先生的鄙视,对于孔夫子的尊崇,还是溢于言表。
此言见之于李宗吾《厚黑丛话》卷一(111):
往年同县罗伯康致我信说道:“许多人说你讲厚黑学,我逢人辩白,说你不厚不黑。”我复信道:“我发明厚黑学,私淑弟子遍天下,我曰‘厚黑先生’,与我书者以作上款,我复书以作下款,自觉此等称谓,较之文成公、文正公光荣多矣。俯仰千古,常以自豪。不谓足下乃逢人说我不厚不黑,我果何处开罪足下,而足下乃以此报我耶?呜呼伯康,相知有年,何竟自甘原壤,尚其留意尊胫,免遭尼山之杖!”近日许多人劝我不必再讲厚黑学。嗟乎!滔滔天下,何原壤之多也!(《厚黑学全书》第三篇《厚黑丛话卷一(111)》;群言出版社2011年2月版)
由此观之,仅拿此一点相较二人,李先生比早他七百多年前的朱先生,实在是退步了一点。
朱熹之所以认定原壤先生属于老庄一派,察其始则有自来之。这个有自来之,应该是源自老庄一派的庄子之《南华经》。庄子当年讲“鼓盆而歌”的故事,在今天看来,那算是一种自娱自乐吧: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 jījù。两脚张开,两膝微曲地坐着,形状像簸箕。这是一种轻慢傲视对方的姿态。】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 máng wù。亦作“芒忽”、“芒惚”、“茫惚”。同“恍惚”。形容不可辨认,不可捉摸。】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庄子集释》外篇《至乐》,第614页;贵中华书局1961年7月第一版)【译文: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往庄子家吊唁 ,只见庄子正岔开两腿,像个簸箕似地坐着,一边敲打着瓦缶一边唱着歌。惠子说:“你的妻子和你一起生活了一辈子,生儿育女直至衰老而死,人死了你不伤心哭泣也就吧了,竟然敲着瓦缶唱起歌来,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过分了吗?!”庄子说:“不对的,我妻子初死之时,我怎么能不感慨伤心呢!然而考察她开始原本就不曾出生,不仅不曾出生而且本来就不曾具有形体,不仅不曾具有形体而且原本就不曾形成气息。夹杂在恍恍惚惚的境域之中,变化而有了气息,气息变化而有了形体,形体变化而有了生命,如今变化又回到死亡,这就跟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死去的那个人将她静静地寝卧在天地之间,而我却呜呜地随之而啼哭,自认为这是不能通达天命,于是就停止了哭泣。”】
据此,宋儒朱熹以为:原壤先生的“母死而歌”,与庄子的“鼓盆而歌”并无二致,故而言之“盖老氏之流,自放于礼法之外者”也。
我们知道,庄子“鼓盆而歌”,见之于《庄子·至乐篇》,而原壤“母死而歌”,则见之于《礼记·檀弓下》:
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椁。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于音也。”歌曰:“狸首之斑然,执女手之卷然。”夫子为弗闻也者而过之。从者曰:“子未可以已乎?”夫子曰:“丘闻之,亲者毋失其为亲也,故者毋失其为故也。”(《礼记·檀弓下》第241页;贵州人民出版社,1998年12月第一版)【译文:孔子有个老朋友叫原壤,他的母亲去世了,孔子帮助他修治棺材。原壤敲着棺材说:“我已经很久没有用唱歌来表达内心的感情了!”于是唱道:“这棺材的文理就像狸头上的花纹那样漂亮,我真想握着你的手来表达我内心的喜悦。”孔子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就走过去了,孔子的随从却人,未失去的老相识才是老相识。”】
《礼记》上的这一段文字,在《孔子家语·屈节解第三十七》中,亦有大同小异的记载:
孔子之旧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将助之以沐椁。子路曰:“由也,昔者闻诸夫子曰:‘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夫子惮矣,姑已若何?”孔子曰:“凡民有丧,匍匐救之,况故旧乎非友也,吾其往。”及为椁,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于音也。”遂歌曰:“狸首之班然,执女手之卷然。夫子为之隐,佯不闻以过之。”子路曰:“夫子屈节而极于此,失其与矣,岂未可以已乎?”孔子曰:“吾闻之亲者不失其为亲也,故者不失其为故也。”
由此可知,原壤先生虽然与孔夫子有故旧友人之关系,或许还是从小就在一块儿玩尿泥的光腚娃娃,也未可知也。然而,这样子的两个有着故旧之交的友人,其行为举止,却是大相径庭。孔夫子道貌岸然,所谓“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陶渊明集全译》卷之六《五柳先生传》,第307页;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年9月第一版),一副“君子不重则不威……无友不如己者”(《论语·学而第一》)的样子。而他的故旧老友原壤先生呢?原壤先生则反其道而行之,全然一副我行我素,本性所为的样子。
当然喽,原壤先生的这副行状,对于道貌岸然的孔夫子老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于是乎,这位好为人师的孔夫子,就把“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故旧老友原壤先生,狠狠地大骂了一通。骂原壤先生“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不但大骂,而且还恶狠狠地指着原壤先生,说他“老而不死是为贼”;这样骂也还是不解恨,于是就“以杖叩其胫”。看了这样一段声情并茂的记载,谁人不认为这是一副专横霸道的恶棍形象跃然纸上?!由此联系到“孔子为鲁摄相,朝七日而诛少正卯”(《荀子·宥坐》)的那段历史公案,不能不说,我们朝拜了二千五百多年的这位孔夫子,实在是一个必须口诛笔伐的、恶贯满盈的恶棍。
不过,在复古尊孔的今天,让人们批孔,也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权贵阶级要“借助钟馗”,就必须复古尊孔。所以,为孔夫子张目的士子,如今就日渐其多。就说“原壤夷俟”一节,不但宋儒朱熹为孔夫子张目,今天的台湾学者南怀瑾先生,也还在为孔夫子张目。
南怀瑾先生在《论语别裁》下册《先问第十四》之“圣人头疼的事”一节说:
同事也好,同学也好,同乡也好,位置不同,做法就两样。尤其要公私分明,谈公事,阶级分明,科长就是科长,科员就是科员,该行礼的就行礼,尽管一肚子牢骚、委屈,下了班找一个地方单独谈,没别人在,这时候恢复老朋友立场,打一架都可以。
这里就是说原壤在孔子的旁边,不知道有一个什么动作,总之是不大像样的。孔子就骂他说,你这个家伙,年轻时对兄弟姐妹不好,没有友爱,一生之中,又没有值得称道的事,人生的成果何在?对人生含糊一世,对自己没有交代,年纪活得这么大了毫无作为。说到这里,孔子就用手杖轻轻敲他的后腿,当然不是狠狠的打,妙就妙在敲他的后腿。是老朋友,没有打他的必要,只是打他人生不踏实,腿跟没有落地,作了一辈子人,只是好比无根的草,与土壤同腐而已。这一段是很有名的,后来常被人们所引用。可是有些年轻人不明道理,就抓住中间“老而不死,是为贼”这句话骂起老年人来了。
在这一节的前面,南先生还讲到一个朱元璋当皇上之后的故事。他说:
一般人都骂朱元璋不够朋友,当了皇帝以后,把过去贫贱时的一些老朋友,都一个个杀掉。试翻开历史看看,是怎么回事?朱元璋当了皇帝,实际上很想念那些当年光着脚板种田,脸上涂了泥巴打架的朋友。他下个命令把这些朋友找来,还给他们官做。这些乡巴佬,到了朝廷,开了会(上朝)下来,和一些大官们摆龙门阵:“这个皇帝算什么?想当年我还把他屁股哩!”专门瞎扯这些事。朱元璋听了,自然受不了。从这里可知朱元璋对他们好,可是这些乡巴佬自己不知道所处的是什么位置。老实说,他们这些人关起来和朱元璋再打一架玩儿,不给别的人看见,也可以啊!但当着许多大臣面前,摆这些龙门阵,朱元璋怎么受得了!不得已只有杀了他们。人生本来就是唱戏,他上了台扮皇帝,你在他后面做鬼脸,他的戏还能演?你扮臣子,你只好跪下来“吾皇万岁!万万岁!”还要叫得好!下面还有很多观众在看这台戏,也要为观众着想。这也就是朋友之道。
南先生的话或许有些许道理,但是,原壤先生在见到孔夫子的时候,并没有非礼到南先生讲的朱元璋故旧老友那般模样。原壤先生不过是本色一些,就惹得孔夫子如此这般地老大不高兴。像少正卯那样,与孔夫子唱对台戏,搞得孔夫子“三盈三虚”,孔氏弟子都跑去听少正卯讲学了,孔圣人能不大光其火?能不利用手中权力对少正卯诛而杀之?!
西汉王充先生,在《论衡·讲瑞第五十》中,对孔子诛少正卯有如是说:
少正卯在鲁,与孔子并。孔子之门,三盈三虚,唯颜渊不去,颜渊独知孔子圣也。夫门人去孔子归少正卯,不徒不能知孔子之圣,又不能知少正卯,门人皆惑。子贡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子为政,何以先之?”孔子曰:“赐退,非尔所及。”夫才能知佞若子贡,尚不能知圣,世儒见圣,自谓能知之,妄也!【译文:少正卯在鲁国,与孔夫子齐名。孔夫子的门徒几次满堂,几次跑光。只剩下颜回一个人没有离开孔夫子,据说只有这个颜回知道孔夫子是圣人。门徒们离开孔夫子归附少正卯,说明他们不仅不能识别孔夫子是圣人,同时也不能识别少正卯的邪恶,门徒们都糊涂了。子贡说:“少正卯,是鲁国有名望的人,您执政以后,为什么首先要杀了他呢?”孔夫子说:“端木赐,你走开吧,这不是你所能懂得的事。”像子贡那样一位有才能有智慧的人,而且不能识别圣人,俗儒见到圣人,自称能够识别,那不是太荒诞了吗?】
所以说,像孔夫子这样一个贬损故旧老友的恶棍,对跟自己争夺弟子的少正卯,能不在大权在握的时候,顿起杀心?!
“子见南子”气氛暧昧——当代影视剧中的孔子形象。
(慎独客·2019年12月20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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