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经史子集
2020-01-17 09:0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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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也学诗

1

不学诗,无以言。——《孔子》电影剧照。

先说点近乎题外的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腐儒们不但杜撰出一大堆学术业绩——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序易传——的头衔,而且一股脑儿地都扣到了孔夫子的头顶上。于是乎,孔夫子的学术地位,于陡然之间,空前提升到了一个高不可攀的顶峰。

孔夫子不是公元十九世纪的马克思。他不知道马克思——无产阶级政党及其理论的创始人,在面对那些假马克思主义的先生们,曾经说过:“我只知道自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并且把海涅对自己的模仿者说的话,转送给那些假马克思主义的先生们:“我播下的是龙种,而收获的却是跳蚤。【恩格斯在给法国和国际工人运动的卓越活动家,杰出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和宣传家保尔·拉法格的信中说:德国党内发生了大学生骚动。近两三年来,许多大学生、文学家和其他没落的年轻资产者纷纷涌入党内。他们来的正是时候,可以在种类繁多的新报纸的编辑部中占据大部分位置;他们照例把资产阶级大学当做社会主义圣西尔军校,以为从那里出来就有权带着军官官衔甚至将军官衔加入党的行列。所有这些先生们都在搞马克思主义,然而是十年前你在法国就很熟悉的那一种马克思主义,关于这种马克思主义,马克思曾经说过:“我只知道自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马克思大概会把海涅对自己的模仿者说的话转送给这些先生们:“我播下的是龙种,而收获的却是跳蚤。”(《1890年8月27日恩格斯致保·拉法格的信》。《马恩选集》第4卷下,人民出版社1972年5月第一版,第476页;《马恩全集》第37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10月第一版,第446页。)

孔夫子更不是二十世纪的毛泽东。一位建党、建军、建国的伟大领袖,把马克思列宁主义中国化之毛泽东思想的创始人,在共产党即将取得政权的时候,还一再告诫全体中国共产党人:“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在新中国举行开国大典的庄严时刻,还一遍又一遍地高呼:“人民万岁!”从此,中国共产党人确立了新中国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立国之本。【①1949年3月5日,毛主席在七届二中全会上做报告,最后掷地有声地讲道:“中国的革命是伟大的,但革命以后的路程更长,工作更伟大,更艰苦。这一点现在就必须向党内讲明白,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我们有批评和自我批评这个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武器。我们能够去掉不良作风,保持优良作风。我们能够学会我们原来不懂的东西。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毛主席《在中国共产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的报告》。人民出版社2004年6月版)②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举行开国大典,人民群众不断地高呼:“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毛主席则金声而玉振,一遍又一遍地高呼:“同志们万岁!”“人民万岁!”③1944年9月8日,毛主席在张思德同志追悼会上发表《为什么服务》讲话。而后,“为人民服务”,就成了中国共产党人家喻户晓、人人皆知的口号。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及其机构都冠以“人民政府”的称号,军队冠以“人民解放军”的称号,铁路、邮电、航空……无一不冠以“人民”的称号。】

做为没落奴隶主贵族及其代言人的孔夫子,当然不可能,也绝没有资格,与无产阶级政党与理论创始人,无产阶级伟大领袖马克思、毛泽东,相提并论。但是,时时处处声言,并且处处时时实践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孔丘先生,要是知道他那些不孝子孙之“捧杀高手”们的捧杀,一定也得气得死去活来。述,循也。述而不作,纂述前人旧闻而不创作新说。既然如此,何来“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序易传”之说?可知孔夫子并不承认后世徒子徒孙强加在他头上的那顶“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序易传”桂冠的。

被毛主席誉为“我们的作家和才子”的李尔重同志,老而弥坚,在2006年,写出了力作——《孔子评析》,对所谓“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序易传”,抽丝剥茧地认真批驳。其文的《编者按语》对此有如是肯定:

历代统治者及其御用文人,出于自身的利益和目的,大肆吹捧孔子。为了提高孔子在历史上的学术地位,杜撰出什么孔子“删诗书”、“订礼乐”、“修春秋”、“序易传”等学术业绩。李尔重老在《孔子评析》一文中以翔实的史实证据证明,孔子并没有整理《诗经》,《尚书》在孔子时代还没有挖掘出来,而《春秋》三传的创作和修订都与孔子没有直接关系,说孔子晚年为《周易大传》中某些章节作序,更是牵强附会。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为统治阶级服务的知识分子,他们的学术道德何等之差。(《李尔重文集·孔子评析》)

由此可知,对孔夫子颇有研究的李尔重同志,对孔夫子的所谓“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序易传”之说,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加以事实就是的分析、研究、批判,扫除了盘桓在学术界头顶上几达三四十年的那片尊孔崇孔阴霾。

事实上,在一般对孔夫子有研究的学者中,对所谓“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序易传”之说,也多取审慎态度。譬如张岱年先生在《孔子与中国文化》一文中,就以较为审慎的研究态度,给予批判地肯定:

西汉今文经学把孔子装扮为一个神人,那是历史的倒退。古文经学和历史家司马迁则肯定孔子是一个卓越的学问家。在古文经学和历史的传说中,孔子的主要工作是:“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序易传。”这是东汉以来至明清时代孔子的具体形象,这是一个卓越的哲学家、教育家的形象。孔子以《诗》、《书》教弟子,保存了上古的诗歌和历史文献。孔子在音乐史上也有重要地位。“修春秋”之说,首见于孟子的言论中,近人颇有疑问,但亦不易提出有力的反证。宋代欧阳修开始怀疑《易传》不是孔子所作,但直到近代,许多史学家、易学家仍然承认《易传》表达了孔子的思想。《易传》中有先秦哲学中最精湛的辩证法。如果《易传》出自孔子,孔子的哲学观点就超越老庄荀诸子了。《礼记》的《礼运》篇有孔子谈论“大同”的记载,而“大同”是中国古代最高的政治理想。这样,在汉魏以至宋明时代中,一般学者心目中的孔子形象,确实是高大的、卓越的。

近年以来,多数哲学史家认为:《春秋》基本上是鲁国史官的手笔,《易传》是战国时期的著作,“大同”学说更是战国时期儒家的思想;关于孔子言行的最可靠的资料是《论语》和《左传》中关于孔子的记载。这样,关于孔子的资料较过去时代所承认的大大削减了。(《张岱年全集》第六卷《孔子与中国文化》。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12月第一版)

张岱年先生以为:

西汉今文经学把孔子装扮为一个神人,那是历史的倒退;

在古文经学和历史的传说中,孔子的主要工作是:“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序易传。”;

“修春秋”之说,首见于孟子的言论中,近人颇有疑问;

近年以来,多数哲学史家认为:《春秋》基本上是鲁国史官的手笔,《易传》是战国时期的著作;

关于孔子言行的最可靠的资料是《论语》和《左传》中关于孔子的记载;

这样,关于孔子的资料较过去时代所承认的大大削减了。

由此亦可知,对孔夫子持肯定态度的学者,对所谓“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序易传”之说,也不敢贸然肯定。

李尔重同志力作之《编者按语》,有后世腐儒们“杜撰出什么孔子‘删诗书’、‘订礼乐’、‘修春秋’、‘序易传’等学术业绩”一说,既然是“杜撰”,就说明这个立意就是不存在的。因为连孔夫子自己也没有承认过,那个“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序易传”的巨大文化工程,就是自己的孔二先生。

读者朋友们如有质疑,可否学一学孔夫子的“每事问”精神,亲自动手,去翻一翻《论语》,翻一翻《左传》。因为张岱年先生说:“关于孔子言行的最可靠的资料是《论语》和《左传》中关于孔子的记载。”相信张岱年先生的说辞,是经过审慎调查研究之后,才得出的结论。

2

尽管孔夫子没有“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序易传”的学术业绩,也没有清华、北大、哈佛、牛津的博士,博士后的文凭,但也不会妨碍被人们看成是“一个卓越的学问家”,“一个卓越的哲学家、教育家”。因为孔夫子的有些语录,的确是人们都认可的箴言。

诚如李尔重同志在《孔子评析》书中开列的如下之言:

《论语》中的许多箴言是可以为我所用的:如哲学上的“过犹不及”、“允执其中”,“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惠,难矣哉。”“不怨天,不尤人”,“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如政治上的“为政以德”,“道之以政,齐之以刑”,“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尊五美,摒四恶,斯可以从政矣”。(李尔重《孔子评析·绪论》)

当然,孔夫子那些为维护没落奴隶主贵族利益的诸多东西,则是今天的人们,不能,也不可取用的。所以,李尔重同志说:“如果抽掉奴隶主阶级之内涵,全面地理解儒家的伦理思想,作为正确处理阶级内部或人民内部矛盾的根据,还是有益的”;“孔子之学,博杂而广,百家各有所见,各有其所是非与褒贬。

但是,自从人类由原始社会进入到奴隶社会,即生活在阶级社会当中以后,又有谁人能够回避得了阶级与阶级斗争呢?!

公元前517年,鲁昭公25年,孔子因鲁国动乱,带三二门徒“累累如丧家狗”般逃亡到了齐国,在齐国流寓了两年多。【早在公元前522年,即鲁昭公20年时,齐景公曾经与晏婴一道出访过鲁国,见过孔夫子,且问政于孔夫子。《史记·孔子世家》有记载:“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此次流寓齐国,得到齐景公更高的礼遇。于是,二人又讨论起“为政”,这个君主最大的课题——

齐景公问政于孔夫子。孔夫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论语·颜渊第十二》)

无独有偶,在电视剧《亮剑》中,八路军团长李云龙,晋绥军团长楚云飞:前者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出身劳苦大众的、人民武装力量的千百万代表;后者是蒋介石领导的、与劳苦大众对立的、国民党反动派的军队代表。二人也有过一次对话:

楚云飞:我们当然要服从领袖,领袖是不会错的!

李云龙:楚兄啊,我当年在大别山编筐的时候,赶上灾年连饭都吃不上,那时候咱们的领袖上哪去了?他凭什么让我饿肚子啊?!这时候领袖他回来了,我凭什么认他是我的领袖啊?

楚云飞:云龙兄,你我都是军人,军人以服从为天职。至于政治上的事,是不该我们关心的,我们不谈政治好不好。

李云龙:兄弟不懂什么鸟政治,我也不想谈,刚才不是说认领袖的事嘛,我觉得这和认干爹差不多。既然想当干儿子,那为什么不选个好爹呢?蒋委员长这个爹,咱还真有点信不着……

楚云飞:云龙兄的思想可有些凶险啊,做为军人首先的一条是要忠于领袖,对于国家的忠诚,首先体现在对领袖的忠诚……

李云飞:没听说过。国家要是他蒋委员长一个人的,那我们还跟日本打什么仗啊?让他蒋委员长一个人去打不就完了嘛,我还回大别山编筐去。(见之于电视剧《亮剑》之李、楚的某次对话。)

这是什么?这就是阶级,就是阶级斗争!孔夫子信誓旦旦,口说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当他与鲁国国君一言不合的时候,他就带上门徒,集体出走,周游列国达十四年之久。这是什么?这就是孔夫子说的那个“道不同,不相为谋”吗?窃以为此说非也,实质上就是阶级斗争的产物罢了!

前面两节说的这些,看似都是近乎题外的话,其实并非全是题外话。

3

下面说“丘也学诗”,这是本文正宗的题内话。

自从上海博物馆整理出版了《孔子诗论》之后,学界议论“孔夫子与诗”的人,日渐其多。事实上,即使上海博物馆不公开所谓“孔子诗论竹简”,也并不会妨碍人们议论“孔夫子论诗”。因为在《论语》中,在西汉韩婴的《韩诗外传》中,在三国王肃的《孔子家语》中,在清人孙星衍的《孔子集语》中云云,都有诸多孔夫子的“论诗语录”。其中最为人们熟知的一则语录,就是《论语·为政第二》章节中,位列其二的那则语录: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宋儒朱熹在《论语集注》中,对此有如是说:

凡《诗》之言,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其用归于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然其言微婉,且或各因一事而发,求其直指全体,则未有若此之明且尽者。故夫子言《诗》三百篇,而惟此一言足以尽盖其义,其示人之意亦深切矣。程子曰:“‘思无邪’者,诚也。”范氏曰:“学者必务知要,知要则能守约,守约则足以尽博矣。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亦可以一言以蔽之,曰‘毋不敬’。”

孔夫子说《诗》三百“思无邪”,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错儿。说《诗》三百,抑或《诗》三百之前的三千也好,三万好,数千百万计也罢,“一言以蔽之,‘思无邪’”,这是需要有点子胸襟与气度的。

孔丘是生活在公元前数几百年的人【孔丘的生卒时间,今天人们的说法是:公元前551年9月28日―公元前479年4月11日。至于是否为真,只有天知道。】,距今已有二千数几百年的历史。站在孔夫子生活的时代,去看《诗经》作者生活的时代——即闻一多先生所说“《诗经》时代的生活,我们既已知道,没有脱尽原始人的蜕壳”(《闻一多全集》第三册《诗经编》上《诗经的性欲观》,第169页;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12月第一版)——的时代之生活,能有这样换位思考的胸襟和气度,实在是难得的很。

说到这里,笔者忽然想到夫子的一则语录: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论语·雍也第六》)

我觉得“质胜文则野”的夫子,因为天然去雕饰,保有了本色,似邻家老伯,像一位乡野塾师;但是,“文胜质则史”的夫子,则因为被有闲阶级“绘事后素”的涂抹,失去了本真,似朝堂恶棍,像一个州府县衙的刀笔吏。

再回到“思无邪”上来。孔夫子的这句话,原本是不需要大费周章注解的,但是,后世腐儒——深为“述而不作”浸淫的一干子后学者,非要把他们宗师教主的原版语录,来一番你注,我注,他也注。于是乎,夫子之“文章”也如夫子之“性与天道”一样,都成了“不可得而闻也”【《论语·公冶长第五》有曰:“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笔者反其意而用之耳。】的东西。诚如闻一多先生所言:

孔子说:“《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关雎》一诗诚然当得起这八个字的批评。但是淮南子安把孔子意思扩充了,说“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悱而不乱”【东汉班固作《离骚序》,开篇即云:淮南王安《叙离骚传》,以“《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悱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浊秽之中,浮游尘埃之外,爵然泥而不滓,推此志,与日月争光可也”。斯论似过其真。】,那就有点言过其实了。(《闻一多全集》第三册《诗经编》上《诗经的性欲观》,第169页;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12月第一版)

闻一多先生是近现代文学史上,用换位思考方法研究《诗经》,而且很有业绩的第一人。

在闻先生看来,《诗经》不但好色而淫,而且淫得厉害。闻先生说:

现在我们用完全赤裸的眼光来查验《诗经》,结果简直可以说“好色而淫”,淫得厉害!(同上。)

闻先生继续说道:

从我们眼睛里看着《诗经》淫,应当一点也不奇怪。我们在什么时代?《诗经》的作者在什么时代?如果从我们眼睛里看不出《诗经》的淫,不是我们的思想有毛病,便是《诗经》有毛病。譬如让张竞生和免耻会的太太小姐们来读《诗经》,当然《诗经》还不够淫的。可是让我们一般平淡无奇的二十世纪人(特别是中国人)来读这一部原始的文学,应该处处觉得那些劳人思妇的情绪之粗犷,表现之赤裸!我们要读出这样一部《诗经》来,才不失那原始文学的真面目……那么,用研究性欲的方法来研究《诗经》,自然最能了解《诗经》的真相。(同上。)

闻先生根据自己的研究成果,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诗经》表现性欲的方式,可分五种。(一)明言性交,(二)隐喻性交,(三)暗示性交,(四)联想性交,(五)象征性交。(同上。)

根据闻一多先生的研究成果,——见之于闻先生的《诗经的性欲观》,——我们有理由承认这样一个事实:

以实事求是的包容心态,看待原欲文学及其创作者——即《诗经》及《诗经》的诗人们——的孔丘先生,能够得出《诗经》是一部“思无邪”的伟大诗作之说,是值得后世天下人——包括今天的我们,亦包括未来的所谓新新人类——给予充分肯定的。

4

子路曾经问过孔夫子,为政何以为先?孔夫子答曰:

必也正名乎!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论语·子路第十三》)

由此可知,孔夫子是一向重视“正名”的。不然,何以会“为鲁司寇,摄行相事,面有喜色(《孔子家语·始诛第二》)?不然,何以“为鲁摄相,朝七日而诛少正卯(《荀子·宥坐》)?。在孔夫子看来,为政第一位要务是“正名”。这大概也是“悠悠万事,唯此为大”者也。

那么,我们是不是也来为孔夫子正一次名呢?至少为他的诗论正一正名。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

孔夫子到死了以后,我以为可以说是运气比较的好一点。因为他不会噜苏了,种种的权势者便用种种的白粉给他来化妆,一直抬到吓人的高度。(《鲁迅全集》第六卷《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第327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1月第一版)

其实,这个“种种的权势者”之中,就有宋儒朱熹在内的一大批后世腐儒们。当年,追随孔夫子“中用的七十二(鲁迅《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门徒,大都是做了“没落奴隶主贵族(毛主席《论教育革命》)的官。做官自然就有权势,当然,有了权势,什么“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车马多如簇”云云,自然也都是会有的。

因此,借种种注解之机,篡改个把夫子的语录,也是常有的事儿。譬如把孔夫子的“思无邪”诗论,纳入到没落奴隶主贵族、封建地主阶级、及其一切有闲阶级之世界观的种种荒谬的自注、自解,便是其中之一。

孔夫子有曰:

《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第三》)

但是,汉儒毛氏影响深远的注解则是:

《关雎》,后妃之德也。(《毛诗序》)

宋儒朱熹最有代表性的注解则是:

《关雎》之诗,言后妃之德,宜配君子。求之未得,则不能无寤寐反侧之忧;求而得之,则宜其有琴瑟钟鼓之乐。盖其忧虽深而不害于和,其乐虽盛而不失其正,故夫子称之如此。欲学者玩其辞,审其音,而有以识其性情之正也。(《论语集注》)

孔夫子只是说了一个“乐”字,一个“哀”字,不过是就诗论诗而已,其所包含之内容,虽为广大,但是,孔夫子说这话的时候,未必就强自与《诗经》作者的道德观扯到了一块儿。

由此,不能不联想到我们今天读《诗经》,读腐儒们种种的注、疏、解、正义云云,该持有一种什么样的立场、观点、方法。答案自然是肯定的,也是不言自明的。那就是,用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的辩证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去读,去解。

窃以为,站在现代社会,应用最新科技成果,还原《诗经》时代,闻一多先生的《诗经》读法,解法,是值得效法的。因为他不但具有鲜明的辩证唯物史观,而且具有最新的现代科技方法论。这样子,不但对读《诗经》有利,亦可以不会妄言曲解孔夫子的诗论观。

如此,则不会强自给孔夫子“思无邪”的诗论观,扣上一顶“心无邪念而归于纯正,以合乎礼教”的混蛋冠冕。

这不免使笔者想到古人笔记小说中的两则记载——

第一则:清人袁枚《子不语》中的记载:

李刚主讲正心诚意之学,有日记一部,将所得行事,必据实书之。每与其妻交媾,必楷书“某月某日,与老妻敦伦一次。”(《袁枚全集》第四册《子不语》卷二十一《敦伦》,第409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1月第一版)

第二则:民国姚灵犀《思无邪小记》中的记载:

李刚主讲正心诚意之学。有日记一部,将所行事必据实书之。每与其妻交媾,必楷书某日某时,与老妻敦伦一次。昔有某教官五十续弦,门生醵金贺之。入夜偷视所为,以为交合断无庸用其伪道学也。乃教官顶戴袍褂入房,移双烛于床前,将新妇扶座床上。举手捋其袴,分其两腿,高举之,详视其私,点头赞叹。于是退三步,恭对牝户长揖者三。祝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某老矣,今日不免唐突夫人,而施及下体。”闻者匿笑不置。二事相似,何其迂阔乃尔。(姚灵犀《思无邪小记》)

李刚主何许人也?有着哲学家、教育家头衔的清代腐儒李塨李恕谷,其人与随园主人袁枚袁子才,差不多算是属于同时代人。

设想一下,孔夫子当年说“思无邪”的时候,也这般荒腔走板的模样吗?如果是这般模样,何来“子见南子”?何来“子路不悦”?何来夫子捶胸顿足地“天厌之!天厌之”?

不学礼,无以立。——《孔子》电影剧照。


5

我们有理由相信,孔夫子当年说“《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时候,只是就诗论诗而已,那个“合乎礼教”的说辞,应该是后世腐儒们偷偷加上去的。因为孔夫子比现代社会的我们,更知道《诗经》时代的人们,是怎样还“没有脱尽原始人的蜕壳”的。不然孔夫子怎么会大呼小叫地“克己复礼”呢?

我们也有理由相信,孔夫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的时候,那个“思无邪”,是包含了《诗经》的“士”、“女”、“且”、“也”、“野合”、“狡童”、“喜”、“怒”、“哀”、“乐”、“伤”、“感”、“佚”、“戏”、“谑”、“媾”、“淫”……在内的,与性欲、性交有关的一切内容。这个所谓的“一切内容”,就是闻一多先生所说的“《诗经》表现性欲的五种方式”。

说到“淫”字,孔夫子在《论语》中,两次把郑诗揪出来示众。一是在《论语·卫灵公第十五》:

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一是在《论语·阳货第十七》: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孔夫子说“郑声淫”,但闻一多先生却不这么看。闻先生说:

从孔子到汉晋人都不怀疑郑诗的淫,为什么后人倒怀疑起来了?最近我们才完全看破了“村野妄人”(郑樵骂毛公的话)的骗局,《诗经》终于出头了,现在我们可以欣赏那真正道地的郑国文学。现在我们看二十一篇郑诗,差不多篇篇是讲恋爱的。但是说来也奇怪,讲到性交的诗,也不过《野有蔓草》和《溱洧》两篇。(《闻一多全集》第三册《诗经编》上《诗经的性欲观》,第169页;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12月第一版)

如此看来,从孔夫子口出来的“郑声淫”,是因为郑诗讲恋爱的太多了,使夫子看得有点视觉疲劳罢了。正如毛主席所说的那样:

词有婉约、豪放两派,各有兴会,应当兼读。读婉约派久了,厌倦了,要改读豪放派。豪放派读久了,又厌倦了,应当改读婉约派,我的兴趣偏于豪放,不废婉约。婉约派中有许多意境苍凉而又优美的词。范仲淹的上两首(指《苏幕遮·碧云天》和另一首《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引者注),介于婉约与豪放两派之间,可算中间派吧;但基本上仍属婉约,既苍凉又优美,使人不厌读。婉约派中的一味儿女情长,豪放派中的一味铜琶铁板,读久了,都令人厌倦的。人的心情是复杂的,有所偏但仍是复杂的。所谓复杂,就是对立统一。人的心情,经常有对立的成分,不是单一的,是可以分析的。词的婉约、豪放两派,在一个人读起来,有时喜欢前者,有时喜欢后者,就是一例。睡不着,哼范词,写了这些。(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27—28页《1957年8月1日对范仲淹两首诗的批语》)

其实,孔丘先生之于郑诗,并没有恨之入骨的发声。如果对郑诗恨之入骨,按照孔夫子的习性,还不像当年“诛少正卯”那样子,既已有了“删诗书”的大权在手,何不将郑诗通通删之而后快?

相反,我们今天还能看到二十一篇郑诗,说明孔夫子对郑诗还是喜欢的,或许只是觉得一时有点不对口味罢了。说孔夫子对郑诗,抑或对卫诗【在朱熹的眼里,“郑卫之乐,皆为淫声。然以诗考之,卫诗三十有九,而淫奔之诗才四之一。郑诗二十有一,而淫奔之诗已不翅七之五。卫犹为男悦女之词,而郑皆为女惑男之语。”(《诗集传》卷第四第58页。中华书局1958年7月第一版)】,对齐诗,都是喜欢的,皆因这些诗作,与所谓的周礼,并无抵牾。诗中所反映的正是周礼在兹念兹的东西。

闻先生下面一段话,就足以证明之:

《周礼》讲“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之无夫家者”。在原始的生活里,是极自然的。在一个指定的期间时,凡是没有成婚的男女,都可以到一个僻远的旷野集齐,吃着,喝着,唱着歌,跳着舞,各人自由的互相挑选,双方看中了的,便可以马上交媾起来,从此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闻一多全集》第三册《诗经编》上《诗经的性欲观》,第169页;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12月第一版)

6

说孔夫子的“思无邪”,是包括了“与性欲、性交有关的一切内容”的,更可以从闻一多先生对《诗经》中,具体的一首诗,一个字的解释,看得尤为真切。

《诗经》中有一首名曰《九罭》的诗歌。其诗云:

九罭之鱼,鳟鲂。我觏之子,衮衣绣裳。

鸿飞遵渚,公归无所,於女信处!

鸿飞遵陆,公归不复,於女信宿!

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

【《豳风·九罭》四章,一章四句,三章章三句。罭:读音 yù。捕小鱼的密眼网。】

通常,人们对《九罭》的理解就是:这首诗表达了人们对周公的爱戴和挽留之情。这首诗先以大鱼网住小鱼起兴,象征东人对周公的敬重与爱戴,以大雁的飞行象征周公的离开。最后明知周公要离开,故意把他的衣服藏起来,那种神态表现的十分天真可爱,突出了一种急迫而又无奈的心情。

但是,闻先生则有另外的一种解读。在解读之前,闻先生有这样一段如是说:

我现在挑出一篇诗来,寻常不大谈到的,并且寻常也万不敢疑它是淫诗。……要不是豳风与周公的关系太深了,要不是“衮衣绣裳”和“公归无所”,“公归不复”,“无以我公归兮”那三个“公”字,也许我可以厚道一点,赦了周公,就算《九罭》不是为他作的。但是我回念一想,就不作兴有人会和周公挑情的吗?(《闻一多全集》第三册《诗经编》上《诗经的性欲观》,第169页;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12月第一版)

于是,闻先生解读道:

这一位女性双手抱着一件画着卷龙的衮衣,死命地抱着,她的情郎追着来抢,她在情郎前头跑,她的胜利的笑声弄到情郎十分的窘迫;最后跑累了,笑累了,她便回转身来,发出诚恳的哀求,对他说:“我的好人,我今天会见了你,你穿着那样华丽的衣裳,画的是卷龙,绣的是五彩的黼黻文章。你那样的美丽,我那肯放你走?你走不了,走不了!鳟鲂的大鱼那能逃出九罭的密网!我抱住了你的衣裳,你逃不掉了!一只鸿雁,往水上飞过,谁知道会飞到哪里去?你若是飞了,我往哪里去找你?你还是和你的女人再住一宿罢!鸿雁往大陆上飞了,从此就不会回来。你不要飞了,我要你再等一宿。你们男人的事真说不定。我知道你这回定是一去不复返。所以我抱着你的衮衣,不放你走。我不愿惹起我自己的悲伤,所以把你的衮衣抢来了。”(同上)

闻先生最后说道:

至于那情郎是否周公,本来没有关系,不过那客人的确是一位达官贵人,留客的诗人乃是一位多情的小家碧玉。(同上)

在闻先生看来,这是一首“暗示性交的诗”,“这种暗示性交的诗,例如《野有死麕》、《桑中》、《载驱》等等,几乎数不胜数。(同上)

7

闻一多先生对腐儒不着边际的注《诗》,解《诗》,历来不以为然,甚至起而驳斥之。

闻先生在解读《野有蔓草》是写性交诗的时候,就说:

没有问题,《野有蔓草》一诗,从头到尾,都是写实的。毛亨偏偏不做美,硬派那“零落漙兮”,“零露瀼瀼”是反兴“君之恩泽不流下”,真是“匪夷所思”的怪话。至于那“邂逅相遇”四个字,也不应解作不期而遇。陈奂《诗毛氏传疏》辨得很清楚,他讲邂逅当依《绸缪》释文作解觏。《淮南子·俶真篇》“孰有解搆人间之事”,高《注》云:“解搆,犹合会也。搆与觏通。”逅,《五经文字》作亦觏。再证之“男女觏精”,则邂逅本有交媾的意义。这样看来,“邂逅相遇”,不是邂逅,便是遇,总有一个是指性交那会事的。(同上)

对另外一首诗,即与《野有蔓草》齐名的《溱洧》,闻先生亦有深入解读。

《溱洧》原诗云: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吁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吁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闻先生说:

《溱洧》是郑诗里第二篇讲性交的。孔颖达发挥这篇诗的意义最为详尽——

溱水与洧水,春冰既泮,方欲涣涣然流盛兮。於此之时,有士与女,方适野田,执芳香之兰草兮;既感春气,托采香草,期於田野共为淫泆。士既与女相见,女谓士曰:“观於宽间之处乎?”意愿与男俱行。士曰:“已观矣。”止其欲观之事,未从女言。女情急,又劝男云:“且复更往观乎?我闻洧水之外,信宽大而且乐,可相与观之。”士於是从之。维士与女,因即其相与戏谑,行夫妇之事。及其别也,士爱此女,赠送之以勺药之草,结其恩情,以为信约。

案《韩诗内传》:“……三月桃花水下之时至盛也。……当此之时,众士与众女执兰祓除邪恶。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之辰,于此两水之上,招魂续魄,祓除不祥,故诗人愿与水悦者俱往观之。”难怪在这种背景之下,有桃花,有流水,有成群结队的士女,“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难怪在这种时候,他们要“感春气”,“为淫佚”了。(同上)

《溱洧》诗中有一个“”字,通常都做“开玩笑”解释,但这个“开玩笑”,可能并非是通常意义上的“开玩笑”。

闻先生对这个“”字,做深入考据,并有如是说:

谑字,我没有找到直接的证据,解作性交。但是我疑心这个字和sadism,masochism【Sadism:施虐狂。Masochism:受虐狂。】有点关系。性的心理中,以虐待对方,同受虐待为愉快之倾向。所以凡是喜欢虐待别人(尤其是异性)或受人虐待的,都含有性欲的意味。国风里还有用过两次谑字。《终风》的“谑浪笑敖”很像是描写性交的行事。总观全诗,尤其是sadism,masochism的好证例。《淇奥》云:“善戏谑兮,不为虐兮。”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云:“《书·西伯戡黎》‘维王淫戏用自绝’,《史记·殷本纪》作‘淫虐’,昭四年(鲁昭公四年)《左传》亦云‘纣作淫虐’。又襄四年《左传》:臧纥如齐唁卫侯,卫侯与之言虐。虐即此诗‘不为虐兮’之虐,谓戏谑之甚。故纥云‘其言粪土’谓其言污也。”然则虐字本有污秽的意思(所谓“言虐”定是鲁迅先生所谓“国骂”者),《说文》:“虐,殘也。从虍,虎足反爪人也。”《注》:“覆手曰爪,虎反爪向外攫人是曰虐。”覆手爪人,也可以联想到,原始人最自然的性交的状态。谑字可见也有性欲的含义。(同上)

8

闻先生举证的两个英文词汇——Sadism与Masochism。——站在当今世界文化的融合角度上看,我们可以尝试延伸解读一下。

今天,被性学博士李银河女士称之为“虐恋”的舶来品——英文名词Sadomasochism(简称SM)。——随着西风东进,已经遍及中国大地。这个简称SM的英文名词,是由两个英文名词Sadism与Masochism组合而成的。前者是由十八、九世纪法国情色大师萨德侯爵 (Donatien Alphonse François,Marquis de Sade,1740年6月2日—1814年12月2日)的名字而来。萨德是一个十足的性施虐狂,他有两部臭名昭著的虐恋作品——《索多玛的一百二十天》(又译《放纵学校》);《闺房哲学》。因此,萨德便被人们称之为Sadism。后者是由十九世纪奥地利著名作家马索克(Leopold Ritter von Sacher-Masoch,1836年1月27日—1895年3月9日)而来。马索克是一个性受虐狂,《穿貂皮衣的维纳斯》是他著名的虐恋作品,也是一部臭名昭著的小说。因此,马索克也就被人们称之为Masochism。

Sadism与Masochism的合成,便成为Sadomasochism(简称SM)——(心理学上的)施虐受虐狂,即所谓的虐恋。据说虐恋一词的再创作权(翻译权),是李银河女士。又据说,“李银河说自己喜欢虐恋,喜欢当SM中的M(受虐方),她还一步步教导王小波如何成为S(施虐方)。”(搜狐网·一掬花香《王小波:是个流氓,也是个绅士》2018-06-08)自从同性恋被中国社会所接纳,SM,也想当然地被接纳了。

如果闻先生研究的“谑”字,的确有着性欲的含义,那么,作为中国亚文化的SM,其历史之悠久,就不是以百年史计,而是以数千年计了。

事实上,从中国的文字,特别是原始的象形文字,于《诗经》的诸多用字上,也可以看得出那诗的原始风貌,并不像腐儒们后来注解的那般道貌岸然。譬如夫妻间的床笫之私,我们在《诗经》的用词中,无论如何也难找得到“敦伦”二字。

相反,原始先民的性崇拜风俗——对于生殖器、性交和生殖的尊崇和礼拜,却直接影响了文字的创造。我们今天广泛使用的 “”字,就是男根的象形。在甲骨文和金文中,“”的各种写法,完全是一幅幅男性生殖器的图谱。后来又出现了“”字,“”字左边的“示”,在古代指神祗,《周礼·春官·大宗伯》云:“大宗伯之职,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礼。”“”则象征男性的生殖器,所以,“”字,实际上是以男性生殖器祭神之意,充分体现了男性生殖器崇拜。古人祭祖多用牌位,牌位就是木主,它的形状就是一个典型的“”字。

与“”字象征男性生殖器相对应,古人以“”字象征女性的阴户。《说文解字》曰:“也,女阴也。象形。”这个“”字,在古文(古籀文)中,象形尤其明显,包含了女性生殖器的大小阴唇和阴蒂,一看就清楚。后来段玉裁注《说文》认为:“也,女阴也。此篆女阴是本衣,假借为语词。本无可疑者,而浅人妄疑之。许在当时必有所受之,不容以少见多怪之心测之也。

这个“”字,与前面的“”字一样,虽然失去了古汉语本源的意义,但在现代汉语中,也还是被广泛地使用着。台湾学者李敖先生,在他的《中国性研究》一书,有《且且且且且》和《也也也也也》两篇文章,虽然有政治上的戏谑之意,但是也说明了“且”与“也”二字的男女生殖器指向。

“且”与“也”二字,在《诗经》中,也是常常出现的。

譬如《郑风·褰裳》: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这首诗里面,既包括了“也”,也包括了“且”。李敖先生在《狂童之狂也,鸡巴!》一文中,对《褰裳》的最后一句:“狂童之狂也且!”作如是说:

最后一句“狂童之狂也且!”……有史以来,中国人就从来没弄清楚过。其实这句诗的标点该是“狂童之狂也,且!”它根本是女孩子小太妹打情骂俏的粗话,意思是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不想本姑娘,本姑娘不愁没别人想,“你神气什么,你这小子,鸡巴啦!”(台语发音:“卵叫啦!”)

我这种解释,在《诗经·山有扶苏》中也可依理类推。《山有扶苏》诗中有“不见子都,乃见狂且。……不见子充,乃见狡童”的句子,……其实乃是“没看见漂亮的小表哥,却看见一个傻屌”之意,“且”字一定要译为“鸡巴”、译为“屌”字,才不失原意。(《中国性研究·狂童之狂也,鸡巴!》)

值得注意的是,宋儒朱熹,对《褰裳》也作了近乎李敖式的解读:

淫女语其所私者曰:子惠然而思我,则将褰裳而涉溱以从子。子不我思,则岂无他人之可从?而必于子哉。狂童之狂也且,亦谑之之辞。(《诗集传》卷第四《褰裳》第476页;《朱子全书》第一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12月第一版)

李敖对朱熹《注》如是说道:“宋朝朱熹虽然道学,但终于承认了《褰裳》是情诗,但却是‘淫女语其所私者’的‘谑之之辞’。看了诗中有‘且’的字眼,的确是‘谑之之辞’没错,但是是否口出此言者即为‘淫女’,那就有待研究了。”(《中国性研究·狂童之狂也,鸡巴!》)

朱熹的《注》里面用了一个“”字,我们是否可以由此断定:闻一多先生对“”、“”的性欲说是成立的呢?

9

行文至此,我们对夫子的“思无邪”的理解,可能更接近孔丘先生的本意了。那么,夫子的本意是什么呢?无外乎如下几点:

《诗经》的时代,有它自己的生活生产活动,无须按着后来的社会环境解读;

《诗经》的作者,有他们那个时代的喜怒哀乐,以及表达方式与表述语言;

《诗经》的原始,无须,也没有孔夫子及后的所谓道德礼仪化之种种;

《诗经》的解读,宁可“信而好古”,宁可“述而不作”。

继续要讲的,那就是夫子为什么那么看中学诗?

《论语》有两则关于夫子告诫子弟们学诗的语录。一则在《季氏第十六》,是夫子对儿子的指导: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另一则在《阳货第十七》,是夫子对学生的指导: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夫子为什么说“不学诗,无以言”?学诗,对于大众来说,可能是孔夫子时代学习雅言最好的途径。这里面有一个类似我们今天推广普通话的问题。

我们知道,关于《诗经》的语言,一般都认为是周朝的汉语标准语,即洛阳雅言。所谓“雅言”,指的就是中国最早的通用语言,相当于今天的普通话。雅言主要流行于黄河流域以洛阳为中心的中原地区,故曰洛阳雅言。已知周代的文字,学的是商朝殷商文字。而殷人又是向夏人学习的。所以说,古代的雅言就是夏言。所以,《孔子诗论》言“大雅”作“大夏”;言“小雅”作“小夏”。所谓“雅言”即“夏言”者也。

故,夫子曰:“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论语·述而第七》)故,荀子曰:“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荀子·荣辱篇》)“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荀子·儒效篇》)是也。对应于“越”、“楚”的地域,“雅”、“夏”则泛指夏商周等历代王朝以洛阳为中心的中原地区。

这就是夫子告诉儿子和学生们,必须努力学诗的最主要目的。不学诗,你就不能周游列国。因为你不会使用雅言交流啊!这是最基本的。就像今天中国人的“英语热”,为什么?就是为了对外交流啊!反之,今天世界的“汉语热”,外国人也是为了使用汉语交流啊!

英语是世界“雅言”的时代,已经变成历史;汉语是世界“雅言”的时代,正在成为当今的现实。

所谓“迩之事父,远之事君”者也,至于“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那是就在其中矣。

所以说,孔夫子时代的学《诗经》,等同于盛唐时代的习《唐诗》。

(慎独客·2020年1月16日星期四)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孔子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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