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丘也多情
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中,自春秋至战国(公元前770年—前221年)的五百余年间,是一个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的时期【记得上个世纪1966年代,曾经疯传过许多未经发表或证实的“毛主席诗词”,多年以后得到证实,那都是他人所作。譬如那首“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眼底六洲风雨,笔下有雷声。唤醒蛰龙飞起,扫灭魔焰魅火,挥剑斩长鲸。春满人间世,日照大旗红。抒慷慨,写鏖战,记长征。天章云锦,织出革命之豪情。细检诗坛李杜,词苑苏辛佳什,未有此奇雄。携卷登山唱,流韵壮东风。”的词,是山东大学高亨教授的《水调歌头·读<毛主席诗词>》;还有一首“云崖雾霭出英豪,激荡磅礴腾九霄。千钧霹雳轰河汉,万里风焰照天烧。”的诗,是陈明远先生的《七绝·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在诗词作者看来,他们发表诗作的时候,那也是一个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的时期。】。然而,正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才造就了那个时期一批著名的女政治家。一部热播于2015年代的《芈月传》,曾经煽情于今天的新新人类,使人们经久难以忘怀,或者说,让人们必须追忆那个女政治家风云际会的盛世。
翻检史籍,我们会看到那个时期的著名女政治家,字里行间,无不跃然纸上。上面提到的那部电视剧《芈月传》,就使人们不能不随之回忆起,那位大秦帝国的著名女政治家——秦宣太后,即后世人们常常提及到的芈八子,一个生于楚国丹阳的贵族美女。这个芈八子,到了秦国,先是秦惠文王后妃,后是秦昭襄王之母,成为执掌大秦国政的宣太后,后来又成为秦始皇的高祖母。【秦惠文王后妃——秦昭襄王生母——秦孝文王祖母——秦庄襄王曾祖母——秦始皇高祖母。】秦国尚武,然而秦帝国武功最大的时期之一,即是宣太后执掌大秦国政的三四十年间。因此,秦始皇对自己的这位四世高祖母,一向崇拜有加。
毛主席有一首作于1973年的诗——《七律 ·读〈封建论〉呈郭老》:
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之事待商量。
祖龙虽死秦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
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
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反文王。【十批:指当代郭沫若的《十批判书》。封建论:指唐代柳宗元的《封建论》。】
所谓“百代都行秦政法”的“秦政法”,其中就有历史上抹杀不掉的宣太后之丰功伟绩。后世史学家曾经这样评价道:
宣太后以母后之尊的地位,牺牲色相与义渠王私通,然后设计将之杀害,一举灭亡了秦国的西部大患义渠,使秦国可以一心东向,再无后顾之忧,她的功劳不逊于张仪、司马错攻取巴蜀。(马非百:《秦集史》)
这个宣太后,不但聪明伶俐,风情万种,而且杀伐决断,敢为天下先。因为“敢为天下先”,就成了历史上第一位被称为“太后”的人。《史记·秦本纪》记载:“昭王母芈氏,号宣太后。王母于是始以为称。故范睢说秦王有独闻太后之语。其后赵孝成王新立,亦有太后用事之说。是太后之号,自秦昭王始也。汉袭秦故号,皇帝故亦尊母曰皇太后也。”
历史上的母后临朝,太后专政,就是自这位宣太后开始的。北宋陈师道《后山集》卷22有云:“母后临政,自秦宣太后始也。”
史书上关于宣太后风流韵事的记载,最有名的三例,都与政治、军事、外交有关,可知宣太后是个不折不扣的女政治家:
第一例:国家利益为荣。公元前307年,楚怀王围攻韩国的雍氏【今河南禹州东北】,韩襄王多次派使者向秦国求援,但秦国军队一直按兵不动。最后,韩襄王又派尚靳出使秦国,尚靳以“唇亡齿寒”的道理劝说秦国尽快派兵救援。宣太后以为:“使者来者众矣,独尚子之言是。”于是,就召见了尚靳。宣太后对尚靳说道:“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支也,尽置其身妄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韩,兵不众、粮不多,则不足以救韩。夫扳韩之危,日费千金,独不可使妾少有利焉。”(《战国策·韩策二》)
这种毫无性禁忌的说辞,出现在接见外宾的宣太后之口,受到了后世腐儒们的攻击。南宋人鲍彪在《战国策》新注本中云:“宣太后之言污鄙甚矣!以爱魏丑夫欲使为殉观之,则此言不以为耻,可知秦母后之恶,有自来矣!”清人王士祯在《池北偶谈》中云:“此等淫亵语,出于妇人之口,入于使者之耳,载于国史之笔,皆大奇!”但是,宣太后却以国家利益为最高荣耀,并不理会腐儒们的诽谤、责难。最终“秦昭王曰:‘善。’果下师于殽以救韩。”(《战国策·韩策二》)
第二例:诱灭义渠国。西北犬戎之义渠国,一直是秦帝国的心腹大患。宣太后摄政之后,改变正面征讨义渠国的策略,采用怀柔、拉拢的政策,以堕其志。义渠国大败后,也想与秦重修旧好,以休养生息。义渠王就利用秦昭王刚即位的机会,亲自到秦国去朝拜。但义渠王一到咸阳,就被早已盘算好的宣太后久留于秦国,并长期与其同居。所谓的长期同居,不过是同床异梦罢了。《史记·匈奴列传》记载:“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对于这件事,著名秦史专家马非百先生则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第三例:从容纳谏。秦国有个魏丑夫,是宣太后深爱的男宠。宣太后将死之时,一定要以魏丑夫为自己殉葬。魏丑夫当然不愿意为宣太后殉葬啦!于是,就求助同朝为臣的庸芮,出面向宣太后说情。最终,宣太后从容纳谏,停止了用活人殉葬的陋习。《战国策·秦策二》对此如是说:“秦宣太后爱魏丑夫。太后病将死,出令曰:‘为我葬,必以魏子为殉。’魏子患之。庸芮为魏子说太后曰:‘以死者为有知乎?’太后曰:‘无知也。’(庸芮)曰:‘若太后之神灵,明知死者之无知矣,何为空以生所爱,葬于无知之死人哉!若死者有知,先王积怒之日久矣,太后救过不赡,何暇乃私魏丑夫乎?’太后曰:‘善。’乃止。”
宣太后之所以如此风情万种,之所以如此杀伐决断,窃以为,这与“红雨随心翻作浪”的楚文化,“雄关漫道真如铁”的秦文化,都有着不可割舍的、藕断丝连的关系。楚文化具有浪漫的特质,秦文化则具有尚武的精神,两种文化在宣太后身上的自然结合,最终造就了芈八子成为大秦帝国的宣太后。
与秦宣太后同时代的还有赵威太后、齐国的君王后等等,她们开启了一个战国时期的太后政治时代。其中,赵威后有两件为后世称道的作为:
一是从容纳谏。见之于《战国策·赵策四》“赵太后新用事”条,即世人常说的“触詟说赵太后”【触詟,《史记·赵世家》“詟”作“龙言”二字。帛书《战国从横家书》同《史记·赵世家》。清代学者王念孙《读书杂志》举数证言“詟”当作“龙言”二字。何建章《战国策注释》“赵太后新用事”条下有按云:《资治通鉴》作“左师触龙愿见太后”,姚校:“一本无‘言’字。”可见宋时有作“触龙言”者,有作“触龙”者,并无作“詟”字的。当改“詟”作“龙言”二字。《通鉴》胡三省注:“春秋之时,宋国之官有左右师,上卿也。赵以触龙为左师,盖冗散之官,以优老臣者也。”故现在一般文章均将“触詟”写为“触龙”。】。赵威后虽说还说不上从善如流,但也算是大度从容纳谏了。
毛主席在谈到党内高级干部教育子女问题时,多次提到“触詟说赵太后”一文。1967年4月,毛主席在审阅修改江青四月十二日在中共中央军委扩大会议上的讲话记录稿时,这样写道:
这篇文章【即指《战国策·触詟说赵太后》一文。】,反映了在封建制代替奴隶制的初期,地主阶级内部财产和权力的再分配。这种再分配是不断地进行的,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就是这个意思。我们不是代表剥削阶级,而是代表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但如果我们不注意严格要求我们的子女,他们也会变质,可能搞资本主义复辟,无产阶级的财产和权利就会被资产阶级夺回去。(《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六册,第73页;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12月第一版)
二是民本思想。见之于《战国策·齐策四》“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条。这也是一次接见外宾的谈话记:
齐王【齐襄王,齐闵王之子,名田法章。公元前283—前265年在位。】使使者问赵威后【赵太后,赵惠文王之妻,赵孝成王之母,孝成王年幼继位,由赵威后执政。】。书未发,【信没有拆封。发,拆封,启封。】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岁:年成。无恙:没有忧虑,没有灾害,指年成好。下文“民亦无恙”,指人民安乐;“王亦无恙”,指齐王康健。】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使者不说,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何以有君?故有问舍本而问末者耶?”【此句表现的正是赵威后的民本思想。】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钟离子【齐国处士。隐而不仕,好行其德,施人衣食,助齐王以养民。赵威后极称颂之。钟离,复姓。】,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叶阳子无恙乎?【叶阳子,齐国隐士。叶(shè射。)阳,复姓。】是其为人,哀鳏寡,【guān guǎ 。年老而失去配偶的人。泛指孤独无助的人。】恤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儿子无恙耶?【北宫之女婴儿子:齐国有名的孝女。北宫,复姓。婴儿子,北宫之女的名字。】彻其环瑱,【 huán tiàn。1.两种玉制的耳饰。环,耳环。瑱,冠冕上的塞耳之玉。 2.泛指首饰。】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也【孝情:孝心。不朝:不上朝。古代妇女有封号的才能上朝,此指不加封号。】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于陵子仲尚存乎?【于陵:即於(wū)陵,古地名,在今山东长山县南,距临淄约二百里。子仲:齐国隐士。】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求交,犹言结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赵威后与齐国使者的这个谈话记录,一直流传了二千余年,怕要作为统治者民本思想的箴言,千秋万代地流传下去。
齐国的太后君王后,是太史敫(jiǎo)之女,齐襄王田法章的王后,齐王田建生母。公元前284年,燕、秦等六国攻打齐国,齐愍王被杀,齐愍王之子田法章改名换姓在太史敫家做佣人。太史敫之女认为田法章绝非常人,便与他私通。不久,田法章继位,是为齐襄王,立太史敫之女为王后,史称君王后。公元前265年,齐襄王去世,君王后之子田建继位,史称齐王建。齐王建继位后,尊君王后为太后。《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对君王后的作为评价道:
始,君王后贤,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于秦,以故王建立四十余年不受兵。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多使宾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为反间,劝王去从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五国已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迁於共。故齐人怨王建不蚤与诸侯合从攻秦,听奸臣宾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
如若追溯上去,战国时期的太后政治,应该源自于春秋时期。春秋时期,活跃在中国政治舞台上得的,不仅是各诸侯国那些形形色色的男人,还有他们身后那些花花绿绿的女人。这些女人就是春秋时期夫人政治、夫人外交的主角。如果非要在这个夫人政治团队里找出一个“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人,说是卫灵公夫人南子女士,并不为过。因为,只有南子女士,被写进了儒家最经典的《论语》当中。真可谓是“舍她其谁也”!
虽说春秋时期之夫人政治团队的成员,都有许许多多的花边绯闻,但像南子女士这样,深得孔二先青睐的,唯此独尊。至于其他诸女子,都已被孔二先打入“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的行列。
大家知道,《论语·雍也第六》有一条关于孔二先与南子的记录: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笔者曾经在拙作《原欲独白》卷二《儒家的性趣》第六章《孔孟说性与命》里,写到过“子见南子”,读者诸公如若有些兴趣,不妨去翻翻那个旧书。
宋儒朱熹,在《论语集注》的“子见南子”条下,有注云:
南子,卫灵公之夫人,有淫行。孔子至卫,南子请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盖古者仕于其国,有见其小君之礼。而子路以夫子见此淫乱之人为辱,故不悦。圣人道大德全,无可不可。其见恶人,固谓在我有可见之礼,则彼之不善,我何与焉。然此岂子路所能测哉?故重言以誓之,欲其姑信此而深思以得之也。
朱熹这是在为孔二先辩解,但辩解的方法却是苍白的。第一是抹黑南子——“有淫行”;第二是洗白孔二先——“圣人道大德全,无可不可。其见恶人,固谓在我有可见之礼”。
事实上,自从“子见南子”成了一桩历史公案之后,为孔二先开脱、辩解的,不止是朱熹一个人,后世的腐儒们几乎人人如此。难道他们就不知道凡此种种的开脱也好,辩解也罢,都是苍白无力的吗?!读过《史记》的人都知道,孔二先与卫国是有些特殊关系的,所以,孔二先来来往往到卫国的次数最多。
第一次到卫国,孔二先住在子路的大舅哥家中:
孔子遂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居顷之,或谮孔子于卫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
由此观之,卫灵公第一次见到孔二先时,还是很客气的。在卫灵公看来,跟了一群前呼后应门徒的孔夫子,无可如何,也不会是一条“累累若丧家之狗”【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有如是记载: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所以,卫灵公给孔二先的奉粟,与鲁国给孔二先的禄米一样多,均为六万石之多。后来,有人向卫灵公打报告,说孔子有不检点的行为。卫灵公为了照顾双方面子,就派人带卫队进出孔子居住的地方,以搜查的名义,迫使孔二先主动离开卫国。孔二先也自觉无味,再呆下去没什么意思了。于是,在卫国住了十个月的孔二先,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无奈地离开了卫国。
第二次到卫国,孔二先是住在卫国大夫蘧伯玉家,随后便发生了“子见南子”的历史公案:
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 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于是丑之,去卫,过曹。
这是司马迁在考证“子见南子”这桩公案之后,用信史的笔墨,在《史记·孔子世家》里写下的记录。孔二先应邀去见南子女士,子路是随行者,是见证人,而且对“子见南子”,还颇有微词。孔二先在卫国,不但得到卫灵公的尊重,而且还得到卫国第一夫人南子女士的召见,这不能不说是一次难得的礼遇。
孔二先对南子女士是有好感的,认为南子女士不仅聪明漂亮,美丽大方,而且还是著名的女政治家。如果说,二十世纪最著名的美女明星——如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奥黛丽·赫本(Audrey Hepburn)之徒,——都不能与南子女士相提并论,而当了两届美国第一夫人的希拉里·克林顿,或许还可能与南子女士有一比,也未可知。所以,在孔二先的眼中,南子女士近乎完美,南子女士的美丽风流,可以与君子的德行相提并论——“好德如好色”。由自己喜欢的美丽女子,推演出一个高度哲学化的命题,这实在是所谓“圣人好德如好色”的独到之处。
第三次到卫国,正赶上卫国发生内乱,孔二先遂与蒲乡人盟誓,子贡非之,孔二先再次发誓:
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 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于匡,今又遇难于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罹难,宁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惧,谓孔子曰:“苟毋适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适卫。子贡曰:“盟可负邪?”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
卫灵公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可。”灵公曰:“吾大夫以为不可。今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以卫伐之,无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妇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灵公曰:“善。”然不伐蒲。
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
这一次到了卫国,因为得不到卫灵公的重用,孔二先不得已怏怏而别,失望地离开了卫国。
第四次到卫国,是西去见赵简子赵鞅,听说有恩于赵鞅的晋国贤大夫——窦鸣犊、舜华,为赵鞅所杀的消息,于是,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遂返回卫国,入住在蘧伯玉家:
孔子既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陬乡,作为陬操以哀之。而反乎卫,入主蘧伯玉家。
但是,这次到卫国,孔二先却受到了卫灵公的极大冷落,于是,他又不得不离开卫国,去了陈国——“他日,灵公问兵陈。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雁,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复如陈。”
第五次,即孔二先去陈国的那一年夏天,“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孔二先不得回到卫国,只好在陈、蔡、楚等国来来往往。大概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却不如卫国的好,于是,孔二先还是决定去卫国:
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多仕於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於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大概是因为南子女士早已作古,自己在卫国也没什么名分;或许是觉得自己已经老迈年高,周游列国实属无聊;于是,在卫国百无聊赖的孔二先,决定回到自己的鲁国:
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
在这周游列国的十四年中,孔二先最留恋的国是卫国,最留恋的事是“子见南子”,最留恋的人是南子女士。所以,孔二先在卫国住的时间最久,孔二先的门徒“多仕于卫”。
其实,“子见南子”,原本是一次正常的外交礼仪之举,无可厚非。但是,问题出在孔子对子路一番指天发誓的解释上。既然是正常的外交礼节,并无非分之举,子路何来微词?孔子何来搪塞?在孔子的门徒里面,子路是最襟怀坦荡的一个,性情直爽,看不对、看不惯的事情,就要说,就要反对。所以。常常给孔子出些难堪,让孔子下不来台。这次孔子面对子路的微词,急忙解释,恐怕有“此地无银”之嫌。这个“此地无银”之嫌,让人们有理由说孔二先是自作多情。
然而,问题并没有就此结束,时隔两千多年后,“子见南子”的话题,仍然被当作问题纠缠着。此事见之于鲁迅先生的《关于〈子见南子〉》一文。
事情起因于林语堂的独幕话剧《子见南子》。该剧根据“子见南子”的历史记载编写,最初发表于1928年11月《奔流》月刊第一卷第六号。后来,山东省立第二师范学校举行游艺会,“因在敝校大礼堂排演《子见南子》一剧,竟至开罪孔氏,连累敝校校长宋还吾先生,被孔氏族人孔传堉等越级至国民政府教育部控告侮辱孔子”。因此,又惹出了一段“子见南子”的历史风波。这一场发生于1929年代的“子见南子”风波,最终以校长被查办撤职收场。
鲁迅先生在《关于〈子见南子〉》一文中这样写道:
我们认为孔子见南子是一件事实,因为:一,“子见南子”出于《论语》,《论语》不是一部假书,又是七十子后学者所记,当然不是造孔子的谣言。二,孔子周游列国,意在得位行道,揆之“三日无君则吊”,“三月无君则遑遑如也”的古义,孔子见南子,是可以成为事实的。
《子见南子》是一本独幕悲喜剧。戏剧是艺术的一种。艺术的定义,最简单的是:人生的表现或再见。但没有发见的人,也表现不出什么来;没有生活经验的人,也发见不出什么来。有了发见之后,把他所发见的意识化了,才能表现于作品之中。《子见南子》,是作者在表现他所发见的南子的礼,与孔子的礼的不同;及周公主义,与南子主义的冲突。他所发见的有浅深,所表现的有好坏,这是我们可以批评的。如果说:他不应该把孔子扮成剧本中的脚色,不应该把“子见南子”这回事编成剧本,我们不应该在曲阜表演这样的一本独幕悲喜剧:这是我们要付讨论的。
山东曲阜第二师范学校为了排演《子见南子》一剧,得罪了“圣裔”孔传堉等,邮呈国府教育部控告该校校长“侮辱宗祖孔子”的罪名,惊动了国府,派员查办。我因为现在尚未见到《奔流》上的原剧本,无从批判这幕剧是否侮辱孔子,但据二师校长说:“本校排演此剧者,在使观众明了礼教与艺术之冲突,在艺术之中,认取人生真义”云云。夫如此,未必有什么过火的侮辱,不过对于旧礼教或致不满而已。谈到旧礼教,这是积数千年推演而成,并非孔子所手创,反对旧礼教不能认定是侮辱孔子,况且旧礼教桎梏人性锢蔽思想的罪恶,已经不容我们不反对了!如果我们认清现在的时代,还要不要尊孔,要不要铲除封建思想,要不要艺术产生,自然明白这次曲阜二师的风波是关系乎思想艺术的问题,是封建势力向思想界艺术界的进攻!
鲁迅先生的观点是明确的,不要把圣人神化,圣人也食人间烟火,也有七情六欲,也有性交要求。不然孔二先何来后代子孙为其“正名”?!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转眼到了二十一世纪,“子见南子”的历史公案,仍然没有终结。台湾学者南怀瑾先生,在写《论语别裁》时,仍然以“冲冠一‘路’为红颜”立题,讨论起“子见南子”的“伦理”问题。南先生似乎也是站在旧礼教的立场上,为孔子正名。
其文如是说——
南子是古代的一个美女,是卫国的人。孔子在这个国家相当久,因为卫国本来有意留孔子,把国政交给他,学生中有很多人怀疑孔子想取得在卫国的君权。当时卫国的诸侯卫灵公,宠爱一个漂亮的妃子,就是南子。春秋战国的时候,女子把持政权的有好几位,不过直到现在还没有看到这个问题的专书,我倒很希望有人,如果有功夫,对这种女人把持政治的风气,列举中外的历史事例写一本书。
孔子当时到了卫国,南子这位宠妃正在把持政权,曾经找人告诉孔子,想见见孔子。这是古代,不比现代外交:除了阿拉伯伊斯兰教国家外,到了一个国家,见元首夫人,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而且还是一种习惯上的礼貌。但在古代不然,尤其是南子这个人,名声并不好,她要见孔子,孔子并没有答应,后来有人告诉孔子,要在卫国有所作为,非要走南子这条路线,孔子当然没有走这条路。但是孔子有一天的确见了南子,照历史上记载,孔子见南子,南子对他恭敬万分。历史的记载,男女相见,中间挂一幅珠帘,南子穿了国家的大礼服,在帘子里面向孔子跪拜,非常尊敬孔子,这也是事实。
孔子见南子,是事实;子路不大高兴也是事实,孔子也的确矢之。“矢之”是很严重,等于赌咒,赌什么咒呢?问题在下面这句:“予所否者”,孔子就告诉子路,你们的看法不对的。这里要千万注意,古人说:“万事谁能知究竟?人生最怕是流言。”又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就是人言可畏。又“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人情世故要通达,凡事问心无愧,旁人背后怎么说不要管他,只问自己。所以孔子是说,你们看法和我看法不一样,我所否定的,我认为不可救药的人,一定是罪大恶极。不但人讨厌他,就是天也讨厌他,那么这种人便不需要与他来往。
我们再看南子,是不是那种“天厌之”的人呢?南子在历史上不像夏姬,后来的夏姬是不得了的,坏得很。我们查卫国的历史,南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错,不过长得漂亮,卫灵公非常迷她,如此而已!政治上当时比较起来,卫国还算好的。而且孔子周游列国,流落他方的时候,还是在卫国住得最久,卫君在卫护他,南子也在卫护他,卫国的大臣,蘧伯玉这班人也在卫护他。所以孔子说,你们不要听到人家胡说八道就相信了。“谣言止于智者”,有聪明有智慧的人,一听到就知道是真的或是假的。我所认为不对的,不像你们的看法,如果真有罪大恶极的人,天意都会厌弃他,何况人呢?你们对于南子,用不着这样不高兴。这节的意思,如此而已。我们绝不能照旧的解释,把孔子说成像孩子偷了嘴,怕大人打那样,哪有这种事,这是三家村学究们的见解。
我们今天在这里继续拿“子见南子”作文章,说孔二先也好色,并非是贬低之意,而是说明,腐儒们在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的时候,并没有把自己排除在外,而是把自己也包括在其中了。所以,后世的所谓道学家们,没有必要妄加揣度圣人、圣心、圣情,胡乱为孔二先拍马屁。
《芈月传》剧照。
《孔子》影视剧中的南子女士。
(慎独客·2019年12月24日星期二)
红包分享
钱包管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