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端午作为节日,相沿成习之后,以端午为题的古人诗词歌赋,历代都有,且不在少数。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唐人李隆基的两首有关端午的五言排律:
第一首《端午三殿宴群臣探得神字》:
序
律中蕤宾,献酬之象著。火在盛德,文明之义燀。故以式宴陈诗,上和下畅者也。朕宵衣旰食,辑声教于万方,卜战行师,总兵钤于四海,勤贪日给,忧忘心劳。闻蝉声而悟物变,见槿花而惊候改。所赖济济朝廷,视成鹓鹭。桓桓边塞,责办熊罴。喜麦秋之有登,玩梅夏之无事。时雨近霁,西郊靃靡而一色。炎云作,南山嵯峨而异势。正当召儒雅,宴高明。广殿肃而清气生,列树深而长风至。厨人尝散热之馔,酒正行逃暑之饮。庖捐恶鸟,俎献肥龟。新筒裹练,香芦角黍,恭俭之仪有序,慈惠之意溥洽。讽味黄老,致息心于真妙。抑扬游夏,涤烦想于诗书,超然玄览,自足乐,何止柏枕桃门,验方术于经记。綵花命缕。观问遗于风俗,感婆娑于孝女,悯枯槁之忠臣而已哉。叹节气之循环,美君臣之相乐,凡百在会,咸可赋诗。五言纪其日端,七韵成其火数,岂独汉武之殿,盛朝士之连章。魏文之台,壮辞人之并作云尔。
五月符天数,五音调夏钧。旧来传五日,无事不称神。
穴枕通灵气,长丝续命人。四时花竞巧,九子粽争新。
方殿临华节,圆宫宴雅臣。进对一言重,遒文六义陈。
股肱良足咏,风化可还淳。
第二首《端午》:
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盐梅已佐鼎,曲糵且传觞。
事古人留迹,年深缕积长。当轩知槿茂,向水觉芦香。
亿兆同归寿,群公共保昌。忠贞如不替,贻厥后昆芳。
——(见《全唐诗》卷三《李隆基》)
读李隆基的这两首五言排律,使我们知道:古人并不像今天人这般矫情,过个节日,也要争论个“安康”、“快乐”云云,哪一个词可以对号入座。诚如第一首诗的“序”所言:“叹节气之循环,美君臣之相乐,凡百在会,咸可赋诗。”
除开诗人们的作为,研究端午的文人,也大有人在。在诸多研究端午的人中,我以为,惟闻一多先生对端午研究的最为透彻。
闻一多先生在研究楚辞的时候,曾经写过一篇《端午考》的文章,发表在1947年8月《文学杂志》第2卷第3期上。该文如今尚可见之于《闻一多全集》(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5册《楚辞编》第31页—46页。 闻先生在《端午考》一文中,繁复举例,考据端午节的缘起。
按闻先生举证,关于端午节缘起于“祭屈原”之说,最早见之于南北朝之梁朝文人吴均的《续齐谐记》:
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罗水,楚人哀之,至此日,以竹筒子贮米投水以祭之。汉建武中,长沙区曲忽见一士人,自云“三闾大夫”,谓曲曰:“闻君当见祭,甚善。常年为蛟龙所窃,今若有惠,当以楝叶塞其上,以彩丝缠之。此二物,蛟龙所惮。”曲依其言。今五月五日作粽,并带楝叶、五花丝,遗风也。(《续齐谐记》,第1008页。见《汉魏六朝笔记小说大观》,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
闻先生的这段引文,是出自唐人欧阳询主编的《艺文类聚》,与《续齐谐记》原书略有异同。由此可知,端午节“祭屈原说”,最早出自南朝梁人吴均之手。
虽说吴均的说辞,只是一家之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被湘楚大众所接受,进而演绎成湘楚民俗,以致流布大江南北,为中华民族所吸纳与接受。但是,闻先生对“祭屈原说”、“祭曹娥说”、“祭介子推说”、“祭伍子胥说”……云云,似乎并不大留意,闻先生的本意是在说明端午节是“龙的节日”。
闻先生在文章开篇的第一节——“龙的节日”,作如是说:
现存及记载中端午的特点(包括风俗与传说),有一点最当注意,那便是和龙有关的节目极多。最明显的(一)龙舟竞渡,不用讲【见后“龙舟”一节。】。和竞渡同等重要的一个节目(二)吃粽子,据说也和龙有一段交涉【对此,闻先生引证如是:《荆楚岁时记》:“端午……以菰叶裹黏米,谓之角黍。……或云亦为屈原,恐蛟龙夺之,以五采线缠饭投水中,遂袭云。”(《记纂渊海》二引《岁时记·尔雅翼》一八引作“屈原以夏至日赴湘流,百姓竞以食祭之,常苦为蛟龙所窃,以五色丝合楝叶缚之。”)《太平寰宇记》一四五引《襄阳风俗记》:“屈原五月五日投泪罗江,其妻每投食于水以祭之。原通梦告妻,所祭食皆为蛟龙所夺。龙畏五色丝及竹,故妻以竹为粽,以五色丝缠之。今俗其目皆带五色丝食粽,言免蛟龙之患也。”】。……此外还有些已经死去,而仅见于记载的风俗,也牵涉到龙,例如(三)扬州以端午日铸盘龙镜【对此,闻先生引证如是:《锦绣万花谷前集》四引《异闻集》:“天宝中,扬州进水心镜,背有盘龙。先有老人自称姓龙名护,至铸镜所,三日开户,已失所在。镜匠吕辉移炉置船,以五月五日于扬子江心铸之,背龙颇异。后大旱,祠龙,乃大雨。”】。……(四)并州因“龙忌”日,作寒食,纪念介子推,但也有在五月五日举行的【对此,闻先生引证如是:《类聚》四引《琴操》:“介子绥……抱木而烧死,文公令民五月五日不得发火。”《书钞》一五五引《邺中记》:“并州俗以介子推五月五日烧死,世人为其忌,故不举饷食。”】。……北方关于端午的传说尽管和南方不同,它所暗示与龙的关系,却是一样,说详下。(五)相传用守宫制成的一种保证贞操的秘药是在端午日制的【对此,闻先生引证如是:《古今合璧事类前集》一六引□□□:“汉武帝时,以端午日取蜥场置之器,饲以丹砂,至明年端午捣之。以涂官人臂,有犯则消没,不尔则如赤痣,故得守宫之名。”】,而守宫一名龙子,这也昭示着端午和龙的因缘。最后(六)端午日还有鱼变为龙的传说【对此,闻先生引证如是:《水经注》:“如深水有异鱼。按正光元年五月五日,天气清爽,闻池中枪枪。若钲鼓声,池水惊而沸。须臾雷电晦冥,有五色蛇自池上属于天,久之乃灭。波上水定,唯见一鱼在,其一变为龙。”】。
根据以上六个事例的启示,我们本不妨就假定端午这节日的起源和龙有着密切的关系,并根据这前提,来对它的发展与意义,开始加以推测。……一方面端午节日的活动项目中,有那样多与龙有关,一方面这风俗流行的历史最久,保存的色彩最浓厚的区域,因之也可以判定为这节日的发祥地的吴越,正是古代一个龙图腾团族的分布区,然则,我们不但可以确定前面提出的假设,说端午的起源与龙有着密切的关系,并且还可以进一步推测,说它就是古代吴越民族—一个龙图腾团族举行图腾祭的节日,简言之,一个龙的节日。汉人记载胡、越有“请龙”的风俗。(《端午考》,第31页。《闻一多全集》第5册《楚辞编》。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
继“龙的节日”一节,闻先生又考据了“端午与五行”、“彩丝系臂”、“守宫”、“龙舟”云云,在闻先生看来,这些都与端午节有着某种关联。
说到“端午与五行”的关系,闻先生引证《水经注》【《水经·河水注》:“奢延水又东迳肤施县南,……东入五龙山,……又东走,马水注之。水出西南长城北,阴周县故城南桥山,……山上有黄帝塚故也。”《淄水注》:“广固城……四周绝涧,阻水深隍,……水侧山际,有五龙口。”】、《汉书》【《汉书·地理志》:“(肤施)县有五龙山。”】、《鬼谷子》【《鬼谷子·阴符篇》:“盛德法五龙。”陶弘景《注》曰:“五龙,五行之龙也。”】等诸多文献,作如是说:
五行中最基本的观念是五方,而五方是一种社会政治组织形态的符号,兼宗教信仰的象征。依据图腾制度的通例,一个团族(CLAN)之下往往又分为几个支族(PHRATRIES)。我们疑心古代奉龙为图腾的团族之下有四个支族,每支族又各有一龙,共有五龙。(《端午考》第二节《端午与五行》。同上)
又引证《遁甲开山图》【《遁甲开山图》荣氏解:“五龙,昆弟四人,长曰角龙,木仙也,次曰征龙,火仙也,次曰商龙,金仙也,次曰羽龙,水仙也,父曰宫龙,土仙也。父与诸子同得仙,治在五方,为五行神。”】、 《艺文类聚》等【《类聚》九八引《瑞应图》:“黄龙者,四龙之长,四方之正色,神灵之精也。”】等文献,作如是说:
五龙用五个色彩区分,所以龙是五色的名目。由图腾崇拜演化为祖宗崇拜。于是五色龙也就是五色帝。宗教信仰到了祖宗崇拜的阶段,社会组织也由图腾演变为国家,所以五帝是天神,又是人王,而以团族的一龙为中央共主,所以有五龙分治五方之说。(同上)
又引证《尸子》【《御览》七九引《尸子》:“子贡问孔子曰:‘古者黄帝立四面,信乎?’孔子曰:‘黄帝取合己者四人,使治四方,……此之谓四面也’。”】、《吕氏春秋》【《吕氏春秋·本味篇》:“故黄帝立四面。”】、《孙子》【《孙子·行军篇》:“凡此四军之利,黄帝之所以胜四帝也。”】、《墨子》【《墨子·贵义篇》:“帝以甲乙杀青龙于东方,以丙丁杀赤龙于南方,以庚辛杀白龙于西方,以壬癸杀黑龙于北方。”】等等文献,作如是说:
五龙分治五方,在国家形态出现之后,便是一个共主统治着四方的诸侯,黄帝立四面的传说,便是由此而起的。有时共主失去统治能力,诸侯起了觊觎之心, 共主与诸侯之间不免要来一场战争,如果共主胜了,用图腾主义的术语说,便是中央的黄龙杀死四方四色的龙了。(同上)
在闻先生看来,“龙与五是分不开的”,因为“从图腾观点说,龙的数一开始就是五,而依我们的意见,龙正是图腾社会的产物,所以我们也只能从图腾的观点来谈它”。
以此言之,闻先生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在图腾社会的背景之下,“五”便成为一个神圣个数,而发展成为支配后来数千年文化的五行思想,一方面作为四龙之长的中央共主是第五条龙,所以“第五”便成为一个神圣的号数,至今还流行着的五月五日的端午节,便是那观念的一个见证。(同上)
闻先生在“龙的节日”一节之最后说道:
“端午”最初作“端五”【宋人张表臣《珊瑚钩诗话》卷二说:“端五之号,同于重九;角黍之事,肇于风俗。昔日屈原怀沙忠死,后人每年以五色丝络、粔敉而吊之,此其始也。后世以五字为午,则误矣。”】,而端训初。唐以前似乎任何一月的初五皆可称端午,不必五月【《容斋随笔》一:“唐玄宗以八月五日生,以其日为千秋节。张说《上大衍历序》云:‘谨以开元十六年八月端午赤光照室之夜献之’,《唐类表》有宋璟《请以八月五日为千秋节表》云:‘月惟仲秋,日在端午’然则凡月之五日皆可称端午也。” 】。这更可见第五这号数的势力之大。至于后世改五为午,或系取在一日之中的意思。巳午居十二支之中,犹之戊己居十干之中。中央之数五,午是中央之时,所以其价值也等于五,何况五午声音又完全相同呢!上文讲过五与龙有不解之缘,节日中五的意义愈深厚,愈见其与龙的关系之密切。(同上)
由此可知,闻一多先生是主张端午的缘起,是与五行学说,与龙图腾的崇拜,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因为如此,也就不存在“祭屈原说”、“祭曹娥说”【对此,闻先生引证如是:《世说新语·捷悟》篇《注》引《会稽典录》:“孝女曹娥者,上虞人,父盱,能抚节安歌,婆娑乐神,汉安二年五月五日,于县江迎伍君神,泝涛而上,为水所淹,不得其尸。……”《古文苑》八《曹娥碑》:“孝女曹娥者,上虞曹盱之女也。盱能抚节按歌,婆娑乐神,以汉安二年五月时,时迎伍君,逆涛而上,为水所淹。”】、“祭介子推说”、“祭伍子胥说”……云云的说辞了。也就不存在生活在网乱天下时代的今人,只许说“安康”,不许说“快乐”了。
(二)
在“彩丝系臂”一节,闻先生又多有引证,说明端午节之“彩丝系臂”的来历。
《太平御览》卷三十一《时序部·卷十六·五月五日》引《风俗通》:
五月五日,以五彩丝系臂者,辟兵及鬼,令人不病温,亦因屈原。一名长命缕,一名续命缕,一名辟兵缯,一名五色缕,一名五色丝,一名朱索。又有条达等组织杂物,以相赠遗。
闻先生引证的这一条很重要,因为尔后的诸多文献,凡是关于“彩丝系臂”之说者,盖源于此。
东汉人应劭,在《风俗通义》中有两条关于“五月五日”的记载:
五月五日,赐五色续命丝,俗说以益人命。( 类聚四、初学记四、御览八一四、事类赋十、纪纂渊海二、岁时广记二一)
五月五日,以五彩丝系臂,名长命缕,一名续命缕,一名辟兵缯,一名五色缕,一名朱索,辟兵及鬼,命人不病温。又曰,亦因屈原。(类聚四、书钞一五五、初学记四、御览三一、事类赋四、岁时广记二一、事物纪原八、锦绣万花谷后四、事文类聚前九、书林事类韵会五四、群书通要甲七、古今事物考一、天中记五)(《风俗通义佚文》“辨惑”之“五月五日”条。见王利器《风俗通义校注》)
根据王利器先生在《风俗通义校注》的考据记载【见之于上文之括号内的文字。】,我们知道,譬如《艺文类聚》、《初学记》、《太平御览》……云云,凡唐宋等朝代的大型类书,对五月五日“彩丝系臂”风俗的记载,据源自东汉人应劭的《风俗通义》。
王利器先生在上述关于“五月五日”的二条记述之后,作如下按语:
器案:《御览》三一、《岁时广记》二一、《事物纪原》又引云:“五月五日,集五色缯,辟兵。余问服君,服君曰:‘青赤白黑以为四方,黄为中央,襞方缀于胸前,以示妇人蚕功也。织䅌悬于门,以示农工成,转声以襞为辟兵耳。’”卢文弨、钱大昕以下诸家辑风俗通佚文者,俱收入此条。今案:此非应劭之言,乃裴玄之语也【裴玄,三国吴之文人。字彦黄,下邳(今江苏濉宁)人。裴玄的学问和品行都受到时人称赞,潜心研究先秦诸子。在吴国任职,官至太中大夫。尝与严畯论管仲、子路,传于世。又与其子钦论辩齐桓、晋文、伯夷、柳下惠优劣,各抒己见,皆有文理。《隋书·经籍志》录“《裴氏新言》五卷,吴大鸿胪裴玄撰”。佚,清人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辑得八节。】。《玉烛宝典》五引裴玄《新言》:“五色缯谓之辟兵。服君云:‘襞方以缀腹前,示养蚕之功也。又织䅌,同日俱成,以悬于门,彰收麦也。谓为辟兵,声之误。’”《岁华纪丽》二、《天中记》五引此俱作裴玄《新语》,今从之。《新语》、《新言》互出,盖传钞之误;服君,《天中记》作伏君,古通。裴玄《新言》中,率多与河南服君问答之语,今所见《玉烛宝典》一、《岁华纪丽》一、《御览》二九各另引有“以问河南伏君”之言,则信乎其为裴玄《新言》之书也。(《风俗通义佚文》“辨惑”之“五月五日”条“器案”。见王利器《风俗通义校注》)
这是关于“彩丝系臂”来源的详尽记载。闻先生说:“有一种现已失传了的端午风俗,便是彩丝系臂。”
事实上,这种“彩丝系臂”的风俗,并没有失传。继唐之后,全面学习继承大唐文化的契丹人,将中原文化的诸多风俗,其中也包括端午节“彩丝系臂”等等的风俗,传承流布和发扬光大。
《辽史》卷五十三《礼志六(嘉礼下)·岁时杂仪》,如是记载:
五月重五日,午时,采艾叶和绵著衣,七事以奉天子,北南臣僚各赐三事,君臣宴乐,渤海膳夫进艾糕。以五采丝为索缠臂,谓之“合欢结”。又以彩丝宛转为人形簪之,谓之“长命缕”。国语谓是日为“讨赛咿儿”。“讨”五;“赛咿儿”,月也。
《契丹国志》卷二十七《岁时杂记》“端五”条,又有大同小异地记载:
五月五日午时,采艾叶与绵相和,絮衣七事,国主著之,蕃汉臣僚各赐艾衣三事。国主及臣僚饮宴,渤海厨子进艾糕,各点大黄汤下。北呼此节为“讨赛篱”。又以杂丝结合欢索,缠于臂膊,妇人进长命缕,宛转皆为人象,带之。
现在,北方人,乃至整个中华民族,都传承着端午节“彩丝系臂”的风俗,这实在是应该感谢契丹人,感谢这个已经融合在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契丹族,对汉唐文化的继承和传播。正所谓“礼失求诸野,今求之夷矣”也夫。
因此,闻先生也说:“彩丝系臂,想来当初也是像龙形的。……龙形遗失后,便用五种颜色来象征五色龙。有时是用五种颜色丝织物编成的。”
(三)
说到“守宫”,读者诸公一定会浮想联翩,甚至想入非非。闻一多先生在此说道:
传说守宫对于妇女常有种种神秘的影响,最常见的说法是防闲贞操的功能。……李商隐《河阳诗》:“巴西夜市红守宫,后房点臂斑斑红。”这我们猜想也是一个图腾的遗迹。
但是,闻先生在引证诸多古代文献,说明“守宫”之缘起之后,便由此联想到“守宫”与端午的关系。
关于“守宫”,我们不妨引证吉林大学田颖拓教授在《原欲独白》中的一章细说。
《原欲独白》第九章,有如是批判性的细说:
在封建礼教统治下的古代,象上面这样的婚前体检,恐怕只有皇帝一家能够做到。除此之外,大概无人能够做到。于是,“守宫砂检测法”,就应运而生,成为贵族阶级检验处女的重要方法。马王堆出土的《养生方》,就记录了“守宫砂”验证处女的方法:“取守宫(蜥蜴)置新瓮中,再置丹瓮中,令守宫食之。须死,即治,□轧画女子臂若身。即与男子戏,即不明。”晋朝张华的《博物志》,对“守宫砂”的记载,与《养生方》几乎完全一样:“蜥蜴或名蝘蜓。以器养之,食以朱砂,体尽赤,所食满七斤,治捣万杵,点女人支体,终身不灭。唯房室事则灭,故号守宫。”《淮南万毕术》也有记载:“守宫饰女臂,有文章。取守宫新合者阴阳各一,藏之瓮中,阴干百日,以饰女臂,则生文章。与男子合阴阳,辄灭去。”又曰:“取七月七日守宫阴干之,合以井花水,和涂女人身,有文章,则以丹涂之,不去者不淫,去者有奸。”
“守宫砂”到底是何等物件?按照上面的说法,就是取守宫(蜥蜴)一对,雌雄各一个,用朱砂喂养,守宫(蜥蜴)全身会逐渐变成赤红色。待守宫(蜥蜴)吃满七斤朱砂后,把它千锤万杵,彻底捣烂,然后用其点在女子的肢体上,颜色永远不褪。只有男女发生性交之后,颜色才会变淡消褪,所以称其为“守宫砂”。
有了这种检验女子是否为处女的妙方,统治阶级和士大夫们,自然信以为真。于是,此种方法在中国古代社会,广为流传,而且成了验证女子是否贞洁的不二之法。唐朝鬼才诗人李贺,有一首《宫娃歌》,写尽了宫女们为了确保皇帝的“初夜权”,不得不忍耐着长期的性寂寞,等待皇帝临幸的那一刻……其中“烛火高悬照纱空,花房夜捣红守宫”两句,足可见用“守宫砂”来禁锢女子,不仅仅是民间的流传,在皇宫大内,也早已是统治者对宫女性压迫的惯用伎俩。不独皇帝使用“守宫砂”来摧残宫女,达官贵人、土豪劣绅,也同样使用这种方法摧残女子。(见之于田颖拓《原欲独白》(手稿)第九章之《古人验证处女》)
值得注意的是,田颖拓教授在这一节中,引证了两个与“守宫砂”有关的例子:一个是清末王韬《淞隐漫录》卷七《返生草》;一个是《旧约全书·民数记》第五章的一节。
《返生草》故事简介如下:
世家子弟沈生,一表人才,极工填词,时有妙句。因三押“白”字,俱隽峭绝伦,人因以“三白秀才”呼之。沈生的舅舅在湖北做官,颇为得意,遂写信叫沈生赴湖北官衙,以谋前程。沈生与老母商量后,即刻奔赴湖北,在舅舅属下充当幕僚。公务之余,沈生和三二好友,常访艳探芳,做北里之游。一日,遇到一位国色天香的勾栏尤物,名曰斐红。斐红父母死后,被强匪卖入妓院,不久前由苏州来到此地。斐红颇娴文史,工书法,砚匣随身,笔床在手,时涉吟咏。有客求一睹芳姿,必先以一绝句试之。中意者方得入内相见,不中意者拒之门外。于是,沈生以诗为媒,见到了斐红小姐。坐之良久,谈论欢洽。沈生见斐红小姐不但貌美,而且文采过人,随即心生云雨之情。斐红小姐遂将秀臂伸出,上有嫣红一点,斐红小姐对沈生说:“此守宫砂也。妾虽堕风尘,犹处子身,必得如郎君者而事之,愿斯足矣。”二人随即云行雨施,一夜交欢。后来,沈生经过种种磨难,终于娶斐红小姐为妻。
《旧约全书·民数记》第五章的记载如下:
耶和华对摩西说:“你晓谕以色列人说:人的妻若有邪行得罪她丈夫,有人与她行淫,事情严密瞒过她丈夫,而且她被玷污没有作见证的人,当她行淫的时候也没有被捉住,她丈夫生了疑恨的心,疑恨她,她是被玷污;或是她丈夫生了疑恨的心,疑恨她,她并没有被玷污。这人就要将妻送到祭司那里,又为她带着大麦面伊法十分之一作供物,不可浇上油,也不可加上乳香,因为这是疑恨的素祭,是思念的素祭,使人思念罪孽。……祭司要把圣水盛在瓦器里,又从帐幕的地上取点尘土放在水中。祭司要叫那妇人蓬头散发,站在耶和华面前,把思念的素祭,就是疑恨的素祭,放在她手中。祭司手里拿着致咒诅的苦水,要叫妇人起誓,对她说:若没有人与你行淫,也未曾背着丈夫作污秽的事,你就免受这致咒诅苦水的灾。你若背着丈夫,行了污秽的事,在你丈夫以外有人与你行淫,(祭司叫妇人发咒起誓),愿耶和华叫你大腿消瘦,肚腹发胀,使你在你民中被人咒诅,成了誓语。并且这致咒诅的水入你的肠中,要叫你的肚腹发胀,大腿消瘦。妇人要回答说:‘阿们!阿们!’祭司要写这咒诅的话,将所写的字抹在苦水里,又叫妇人喝这致咒诅的苦水,这水要进入她里面变苦了。……叫她喝了以后,她若被玷污,得罪了丈夫,这致咒诅的水必进入她里面变苦了,她的肚腹就要发胀,大腿就要消瘦,那妇人便要在他民中被人咒诅;若妇人没有被玷污,却是清洁的,就要免受这灾,且要怀孕。”
田颖拓教授在此一节收尾处,这样写道:
由此可见,在对女性性压迫这一点上,西方封建文化与中国封建文化,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西方封建文化没有中国封建文化更精致罢了。
但是,闻一多先生谈“守宫”的目的不在于此,而在于说“守宫”与端午的关系。这关系就是闻先生所说的:“守宫本一名龙子”是也。
此说之后,闻先生引证古代文献证之:
《名医别录》陶《注》:“蜥蜴……形大纯黄色者名蛇医,其次似蛇医而小形长尾,见人不动者,名龙子。”
《古今注》:“蝘蜓一曰守宫,一曰龙子。”
吴普《本草》:“石龙子一名守宫,一名山龙子。”
由此可知,因为“守宫”又名“龙子”,在闻先生的笔下,就与端午搭上了“扯不断,理还乱”的干系。因为端午是“龙的节日”嘛!
(四)
最后,闻一多先生又谈到“龙舟”。
闻先生在引证诸多古代文献之后,随即说道:
寻常舟船刻为龙形,是吴、越一带的习俗。和他们的文身一样,龙舟的目的,大概也是避蛟龙之害。……龙舟只是文身的范围从身体扩张到身体以外的用具,所以它是与文身的习惯同时存在的。图腾文化消失以后,文身变相为衣服的文饰,龙舟也只剩下“图蛟”和龙子幡一类的痕迹。
说到“龙舟竞渡”,闻先生引唐无名氏《竞渡歌》:“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鼓声渐急标将近,两龙望标目如瞬。……须臾戏罢各东西,竞脱文身请书上。”以及其它古代文献,随后又说道:
龙舟竞渡应该是史前图腾社会的遗俗。……至于拯救屈原的故事,最早的记载也只在六朝,《御览》三一引《荆楚岁时记》:“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伤其死所,故并命舟楫以拯之。舸舟取其轻利,谓之飞凫。一自以为水军,一自以为水马,州将及土人悉临水而观之。”早在隋代的杜台卿已经怀疑过这说法,他在《玉烛宝典》里讲道:“或因开怀娱目,乘水临风,为一时之赏,非必拯溺。”杜氏的解释虽不对,他怀疑拯溺之说,却是有道理的。(《端午考》,第46页。《闻一多全集》第5册《楚辞编》。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
所以,在网乱天下的今天,再搞什么只说“安康”,不可说“快乐”,也就没有市场,且又无处落笔喽!
(慎独客·2019-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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