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金殿行
那里是什么
这就是传说中的七星剑
这青龙偃月刀是吴三桂的吗
看个够
● 鸣凤山·太和宫·金殿
1
地处昆明市东北的盘龙区,其东是重峦叠嶂的群山。那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大山, 滇人谓之相度山,俗称鹦鹉山。后来,因为庙堂“空降”的官僚,相中了这座一年四季鹦翔鹉鸣的深山,且又常常有成群结队的孔雀飞来舞去,于是,就在山上大兴土木,建寺造院,为“世间好语书说尽,天下名山僧占多”一说提供了新例证;于是,就由鹦鹉、孔雀之鸣,引申到凤凰之鸣,再为“不飞则已,一飞震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典故添一出处;于是,就改“相度”之山,为“鸣凤”之山。
官僚属于有闲阶级。在阶级社会里,有闲即有钱,所以,有闲阶级就是有钱阶级,他们是可以从心所欲的。孔夫子有“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之说,有闲阶级是不会理会的。因为他们知道,孔夫子的诸多说辞,都是帮助有闲阶级教育老百姓的,并不是给有闲阶级立规矩的。所以,如今社会上的“老虎”、“苍蝇”,如牛鬼蛇神纷纷出笼一般,不顾一切地疯狂危害国家,残害百姓。像给本地更改一座穷山的名字这等事儿,算不得什么大事大非,改了就改了,老百姓跟着叫就是了。
上面这段不是闲话的闲话,与金殿涉及到的两个人物——陈用宾、吴三桂——大有关系,因为他们都是那种既“从心所欲”,还“逾矩”不辍的有闲阶级,所以就多赘言几句。
据说这个鸣凤山之名的缘起,就与明代万历年间的有闲阶级——云南巡抚陈用宾,扯上了关系。满清朝的光绪版《昆明县志》,就对鸣凤山与陈用宾之关系,做过如是众闻的简介:
- 鸣凤山,在昆明县东北二十里。《云南府志》:距金马山三里。旧名鹦鹉山,明巡抚陈用宾改今名。且称其“山光灵爽,境物葳蕤;九龙奔朝,双凤翔舞”,皆纪实也。上有太和宫诸胜。(清光绪版《昆明县志》卷一《山川》,第16页。台湾成文出版社1967年影印。)
可知在陈用宾巡抚云南之前,这座山不叫鸣凤山,而被滇中百姓称为鹦鹉山。至今,我们在满清光绪版《昆明县志》之山川形势图上,看见其山依旧名鹦鹉山。很显然,编纂者戴纲孙先生,使用的是旧图,所谓“疆域城郭各有旧志,山川形势各有旧图”(清光绪版《昆明县志》“吴序”)是也。抑或陈用宾给鹦鹉山更名时,并未得到朱明王朝的承认也未可知。况且,陈用宾后来又被革职查办,蹲了九年天牢,最终死于保外就医;朱明王朝的皇帝们,自然不会随着陈用宾的指挥棒转,为了一座远在大西南边陲的滇中之山,说更名就更名。
据说陈用宾在滇为官时,还是很得滇人的信赖,口碑亦不错。但是,因为“贪官逼,百姓反”,万历三十五年(1607)十一月,云南武定与寻甸两府,相继发生了声势浩大的民众起义事件,史称“武寻之变”。【笔者注:武寻之变,和云南各地因万历豢养太监疯狂聚敛矿税,从而引发大规模的民众起义一样。武定知府陈典,利用手中权力,重利盘剥当地各族百姓。此人贪得无厌,在一次又一次向武定土豪郑举索取钱财后,仍不罢手,甚至还要将郑举“收禁”。于是,郑举趁陈典带府印去省城昆明之机,联合原武定府土司后裔阿克,起兵造反。《滇志》卷一《地理志·沿革大事考》(云南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42页,对此事变有较详细记录:三十五年(1607)十一月,武定夷酋阿克叛,攻破府城,杀指挥金守仁、千户王应爵,并男妇四百五十余人。千户梅应时、黄桂、镇抚金荣昌力战,死之。十二月戊辰,阿克率郑举等拥推官白明通,以兵随其后,直抵会城。明通至城下求入,不许。随进公移(不相统属的官署间的公文的总称。出自《儒林公议》。),请以冠带印信给贼。己巳,贼率兵从北城外绕西南而东,分道四掠。沿村镇市,焚劫一空。寺观庙宇及军兵营房,仅存十之三四。民老稚不及避者杀之,壮者卤(虏)而归。庚午,贼率众南指,有若攻城之状。须臾合而西,坐索武定府印,良久不已,许之乃去。辛未,贼复来西城下,缒城得印,熟视,各上马负印而前。即日拔营而归。按:是役使于激成,终于无备……《滇志》编纂者刘文征,是明王朝的封建官僚,他对家乡各族人民此伏彼起的起义,不可能站在人民大众的立场上,给予正确评价。但“是役使于激成”一句,却是实话实说,即承认了在私有制的社会架构下——奴隶制、封建制、资本制、帝国制、社会资本制,“官逼民反”,即是千古不变的周期律。】
在陈用宾看来,民众起义是因为陈典贪得无厌,又是为了武定府的府印而来,如果把府印给了起义造反的民众,矛盾自然化解,以后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于是,陈用宾把陈典的武定府大印,交给了带头起义造反的阿克,而且“伪立阿克为土知府”。(谈迁《国榷》卷八十《神宗三十五年》,第4982页;中华书局,1958年版。)后来,朱明王朝派重兵赴滇,在陈用宾的指挥下,镇压了“武寻之变”。但是,陈用宾终于因“弃印门”而遭弹劾,即刻逮捕押往京城,打入天牢。九年之后,陈用宾因病保外就医,但不久便死于家中。
如果读者,特别是云南的书友,对陈用宾其人、其事,还有那么一点点兴趣,可以查检《滇志》卷一《地理志·沿革大事考》第42页,抑或参读《明末云南巡抚陈用宾述评》一文。(作者杨涛。《云南师范大学哲学社会科学学报》1996年第一期)此文亦可见之于豆丁网(链接:http://www.docin.com/p-1319304009.html )。
陈用宾给鹦鹉山更名,似乎与他崇信道教有关。金殿景区的导游们,对此事有着不尽相同的解说词,其中之一有云:
- 在鸣凤山上有许多故事和传说……从山脚过迎仙桥到达“鸣凤胜境”石坊,坊背题书“玉虚孔衢”,玉虚指仙境,孔衢指通道,意思是通往天宫圣境的正道。路边立有“吕祖碑”,上面写着“唐高风正节吕真人洞路”几个大字。相传明朝祟信道教的云南巡抚陈用宾应梦中神仙指引到此相会,遇到一位用两口锅相扣煮芋,绳牵小羊的穷苦老人,只因以貌取人,有眼不识“金镶玉”,辨不出此人正是八仙之一的吕纯阳(吕洞宾),痛失了上天为仙的好机会。痛定思痛,陈巡抚在此建了“迎仙桥”和“吕祖碑”,并认定此地是洞天福地,便修筑了著名的金殿道观。
这种说法不过是为了美化,抑或神化陈用宾其人。这个神化或美化,是道教徒们编造的民间传说,还是陈用宾自己编造的神话传说,我们不得而知,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罢了。
其实,朱明王朝的统治阶级,从皇上到大臣,几乎人人崇道信教,所谓“上有好之,下必兴焉”是也。而且他们的崇道信教,不是因为道家学说的引人入胜。如果你问一问那个陈用宾,他写了那么多的《大道指南》、《还真大旨》……他真的信道吗?答曰:非也。那么,明代的君臣如此热衷于崇道信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说到底,就是为了道家的那个所谓的“性养生”、“房中术”。所以,朱明王朝的皇帝们,没有一个不迷恋此道的。有明一代,对道教的痴迷,盖源于有闲阶级的淫乱成风。一如今天的官商场——有官必贪,有贪必淫。如果说有明一代还有一个不迷恋的,那就是最窝囊的亡国之君——崇祯皇帝朱由检了。但是,他的不迷恋,不是因为他不好此道,而是因为亡国在即,留给他的时间,已经没有贪恋此道的工夫了。
那么,何谓性养生和房中术呢?我们不必深究远探,看一看下面的材料,就可知封建统治阶级淫乱到了何种程度。
北周时,有个叫甄鸾的官僚,他原本是个道教徒,后来“离经叛道”,皈依了佛门。皈依了佛门的甄鸾,开始对道教进行口诛笔伐。甄鸾曾经写了一本《笑道论》,对道教的性养生、房中术,及其以两性交合为人治病之说云云,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揭露与批判。甄鸾在《笑道论》第三十五《道士合气》篇,就有如是说——
- 《真人内朝律》云:真人曰:“凡男女至朔望日,先斋三日,入私房,诣师所立功德。阴阳并进,日夜六时。此诸猥杂不可闻说。”又《道律》云:“行气以次,不得任意。排丑近好,抄截越次。”又《玄子》曰:“不鬲戾得度世,不嫉姤世,可度阴阳合乘龙去云云。”
- 臣笑曰:“臣年二十之时,好道术,就观学。先教臣‘黄书’合气之法,三五七九,男女交接之道。四目两舌正对,行道在于丹田。有行者度厄延年,教夫易妇惟色为初,父兄立前不知羞耻,自称‘中气真术’。今道士常行此法,以之求道,有所未详。”
这就是朱明王朝皇帝大臣们的崇道信教。嘉靖皇帝朱厚熜,因为一个淫乱,因为一个崇道,残害了数不尽的无辜妙龄女子,自己又险些因此而丧命于淫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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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王朝的臣子们,类似陈用宾这样的大臣们,热衷于道教,除开上述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可以把崇道信教当做加官进爵的阶梯。明代文学家沈德符,在他的《万历野获编》一书中,就有如是我闻的记载——
- 【士人无赖】嘉靖初年,士大夫尚矜名节,自大礼献媚而陈洸、丰坊之徒出焉。比上修玄事兴,群小托名方技希宠,顾可学、盛端明、朱隆禧俱以炼药贵显,而隆禧又自进太极衣为上所眷宠,乃房中术也。
- 【秘方见幸】陶仲文以仓官召见,献房中秘方,得幸世宗,官至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少傅、少保、礼部尚书、恭诚伯,禄荫至兼支大学士俸。子为尚宝司丞,赏赐至银十万两、锦绣蟒龙斗牛鹤麟飞鱼孔雀罗缎数百袭、狮蛮玉带五六围、玉印文图记凡四,封号至“神霄紫府阐范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见则与上同坐绣墩,君臣相迎送必于门庭握手方别。至八十一岁而没,赐四字谥,其荷宠于人主,古今无两。时大司马谭二华(谭纶)受其术于仲文,时尚为庶僚,行之而验,又以授张江陵(张居正)相,驯致通显,以至今官。谭行之二十年,一夕御妓女而败,自揣不起,遗嘱(张)江陵慎之。张(居正)临吊痛哭,为荣饰其身后者大备,时谭年甫逾六十也。张用谭术不已,后日以枯瘠,亦不及下寿而殁。盖陶之术前后授受三十年间,一时圣君察相俱堕其彀中,叨忝富贵如此,汉之慎恤胶,唐之助情花,方之蔑如矣。谭差有军功,故恤典俱无恙,陶在隆庆初元已尽削夺。陶之前则有邵元节,亦至封伯、官三孤,亦得四字谥,但以年稍不久,故尊宠大逊陶。同时又有梁指甲者,封通妙散人,段瘸子亦封宣忠高士,恩礼不过十之一耳。成化间,方士李孜省官通政使礼部左侍郎掌司事,妖僧继晓累进通玄翊教广善国师,正德间色目人于永拜锦衣都指挥,皆以房中术骤贵,总之皆方技杂流也。至士从则都御史李实、给事中张善,俱纪于《宪宗实录》中;应天府丞朱隆禧、都御史盛端明、布政司参议顾可学,皆以进士起家,俱以方药受知世宗,与邵陶诸人并烈,虽致仕卿贰宫保,俱无行之尤矣。又若万文康以首揆久辅宪宗,初因年老病阴痿,得门生御史倪进贤秘方,洗之复起,世所传为“洗屌御史”是也。万以其方进之上,旁署“臣万安”进。宪宗升遐,为司礼大珰覃昌所诮责,此其罪又浮于嘉靖朱、盛、顾诸人,即严分宜亦未必肯焉。
- 【进药】嘉靖间诸佞幸进方最多,其秘者不可知,相传至今者,若邵、陶则用红铅,取童女初行月事,炼之如辰砂以进;若顾、盛则用秋,取童男小遗,去头尾,炼之如解盐以进。此二法盛行,士人亦多用之,然在世宗中年始饵此,及他热剂以发阳气名曰长生,不过供秘戏耳;至穆宗以壮龄御宇,亦为内官所蛊,循用此等药物,致损圣体,阳物昼夜不仆,遂不能视朝。今上保摄圣躬,最为毖慎,左右亦无敢以左道进者,冈陵之算可决也。(《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一《佞幸》,第541页、546页、547页;中华书局,1959年版)
明代的大臣们因为“上有好之,下必兴焉”,所以也都迷恋上这个性养生、房中术。所以说,陈用宾的崇道信教,乃至在鹦鹉山上大兴土木,都是有自来之的。
清光绪十六年(1890),舒藻【舒藻(1807—1890年),字香谷,昆明人。清道光癸卯(公元1843)举人。同治间为马如龙幕僚,后为湖北均州(今均县)知州。归乡后主讲过育才书院。著有《履难吟》等。】在《历次修盖太和宫碑记》中,详细记载了太和宫创建的历史——
- 滇南苴兰(昆明)会垣东关外,距城十五里许,有山鸣凤,又俗名鹦鹉山。前明万历壬寅年(即万历三十年;公元1602年),道士徐正元叩请云南巡抚陈公用宾,会同黔国公沐公昌祚,右都督沐公睿,御使刘公会于是山之巅,仿照湖广武当山七十二峰之中峰修筑紫禁城,冶铜为殿,铸供真武祖师金身。名其宫曰“太和”,亦仿照武当山中峰宫名也。其时并建三元、环翠二宫,所供圣神仙佛,各有专司,瞻拜者历历可溯。而其殿宇,概以“太和宫”统之。其地左挹华山之秀,金马腾辉;右临昆海之滨,碧鸡焕彩,洵为滇南一胜境也。乡人称之或曰金殿,或曰金顶,任其信口而出耳。(清·舒藻《历次修盖太和宫碑记》;《新纂云南通志》卷114·祠祀考六·寺观一;第九页。)
陈用宾在《环翠宫记》中,对于环翠宫的营造过程,亦做过详尽说明:
- 余抚滇之三年,【笔者注:陈用宾,福建晋江人,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以右佥都御史巡抚云南。陈用宾“抚滇之三年”,即万历二十三年(1595),就“命官于鸣凤山建环翠宫”。万历三十年(1602),环翠宫道士徐正元,叩请云南巡抚陈用宾,兴建太和宫金殿。】命官于鸣凤山建环翠宫,其中为阁,祀吕师(吕洞宾),殿有二,王、陶天君,何、柳二仙并祀阁上。既成瞻礼,羹墙如见。《真人志传》有曰:“人能忠君孝亲,信友仁下,不慢不欺,方便济物,阴骘格天,便与吾同。”真人此言,明指忠孝为神仙胚胎,若舍忠孝而言功行,外功行而求神仙,猥云内外金丹,抑末耳。王天君以赤心忠良书于胸,陶天君以良药救病,受帝敕旨,威灵赫奕,亘古今不磨,恃此耳。是忠孝要领,仙不得不可为仙,佛不得不可为佛。忠孝全尽,即正阳祖师所谓功行圆满。神仙之道,思过半矣。此余与群真意相契合,读传志辄不释,而建宫崇祀,为皈依传受地,岂微尘世之福哉!(《滇志》卷二十一《艺文志》第十一之四;第708页;云南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
环翠宫建成后,陈用宾为其题写楹联如是——
春梦惯迷人,一品朝衣,误了九寰仙骨,鸡鸣紫陌,马踏红尘,军门向那头跳出?
空山曾约伴,七闽片语,相邀六诏杯茶,剑影横天,笛声吹海,先生从何处飞来!
这副楹联展示的迷惘,大概就成了“陈用宾三遇吕洞宾”之民间传说的缘起。三遇三不现,误了陈巡抚的,是那心中的名利梦,头上的乌纱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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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昆明当地,有关于陈用宾“三遇吕洞宾”的传说,这是关于陈用宾建造环翠宫的民间传说版。这个民间传说版,与陈用宾的《环翠宫记》,有着诸多相关联的异同,可知民间传说的由来,当是源于陈用宾的《环翠宫记》,是民间百姓对陈用宾《环翠宫记》的发挥。
环翠宫建成后,即陈用宾“抚滇之九年”,也就是朱明王朝万历三十年(1602),陈用宾又开始建造太和宫。陈用宾在《鼎建太和宫记》中有曰:
- 偕卜胜东城,相度山【笔者注:此山原名相度山,俗名鹦鹉山,后改名鸣凤山。】原间几一舍许无当者,延伫环望,真气英英,连蜷环翠宫左,扪萝视之,适彩雉从中盘起,玉局宛然,无亦光岳之閟有待欤?
可知陈用宾在这一年,偕黔国公沐昌祚、右都督沐睿、御史刘会等,登相度山,卜胜选址,建造太和宫。万历三十二年(1604),陈用宾又在《建太和宫记铭》里,作如是众闻之说:
- 恭惟玄帝天乙之精,乘玄枵当帝座,迹最著于太和,贞观而还,代能遵祀。我成祖文皇帝穆有遐思,式廓其制,千古让隆焉。予尝阅大岳志略,稽首扬言曰:至矣哉,文皇帝神道设教之意乎。及抚滇之九年,滇人士有言于予曰:远方冠掖瞻慕圣容,拟稍仿太和规度,冶金为殿,以昭假元穹。积诚已久,第难其所为。地子大夫盍谋诸。予闻而喜,喜其知所慕,可以道德齐礼之大机也。易不云乎,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万历甲辰岁(1604)春壬正月谷旦。
清朝戴纲孙先生编纂的光绪版《昆明县志》,对太和宫的建造与变迁,也有如是记载——
- 鸣凤山为太和宫,一曰铜瓦寺。范铜为瓦,覆寺三楹;环之砖城,规制宏丽。始建于明巡抚陈用宾,以祀北极上帝。其后崇正十年(1637),巡抚张凤翮【笔者注:①张凤翮(?-1643年) 字建中,号慰堂,城固县南乐人。明天启五年(1625)进士。历任御史、云南巡按、三吴学政。因论政事,建议丁随粮行,朝廷采纳,调浙江按察使,继升江西巡抚。 崇祯十六年(1643) ,张凤翮卒。②崇正十年,即崇祯十年。有清一代,自雍正朝之后,为避雍正帝胤禛之名讳,改崇祯为崇正。】移之鸡足山。康熙九年(1670),乃重铸焉。宫之右为环翠宫,为霞绮宫,其自太和宫还,而西至韭菜园,侧为福国寺,又西为青门寺。明洪武间,黔宁王沐英,阅城于东,见其地有白光,烛空,异而掘之,得金像威严,乃建寺。后修于顺治十八年(1661),蜀僧本襄,以兵毁,再建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总督王继文。(清光绪版《昆明县志》卷四《祠祀下》,第69页。)
关于太和宫之金殿搬迁至大理宾川县鸡足山,史籍中有两说:一是如上所说,即崇祯十年(1637),云南巡按张凤翮所迁。一是如下所说,即由最后一任黔国公沐天波,在崇祯十年(1637)所迁。所谓“张君于万山绝顶兴此巨役,而沐府亦伺其意,移中和山铜殿运致之,盖以和在省城东,而铜乃西方之属,能剋木,故去彼移此”(见之于《徐霞客游记校注》第888-889页;云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是也。
有明一代,当云南王沐英的后世子孙,走到“历史周期律”的尽头时,自然是有病乱投医。以为是昆明城东相度山的金殿,对自家形成了“金克木”的不利局面,所以沐府才时运不济,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于是,沐天波便勾结云南巡按,把鸣凤山金殿拆迁至宾川县的鸡足山。【笔者注:《徐霞客游记校注》(云南人民出版社1985版)第882页有注②云:鸡足山,在宾川县西北三十公里,中耸平顶,三方各有山一支伸出,形似鸡足,因此得名,又省称鸡山。有迦叶石门,世传此山为佛大弟子迦叶守佛衣以待弥勒处,为我国佛教圣地之一,明清时最盛。庙宇甚多,旧志载有七十二峰,七十二寺,崖壑泉涧之属以数百计。有金顶、猢狲梯、虎跳涧,华首门、舍身崖、袈裟石、罗汉壁诸胜景,山顶如城,楞严塔共十二层,高达45米。经整饰或修复的寺庙有金顶寺、铜佛寺、祝圣寺等。鸡足山亦多奇花古树,有云南最高的柳杉(华严寺),树龄达675年的“空心树”(悉檀寺),明代栽的茶花(华严寺),等等。】但是,徐霞客对此说不以为然,且多有存疑。《徐霞客游记校注》第888页,就有如是记载:
- 戊寅(明崇祯十一年,公元1638年)十二月初一日……二十七日……
- 入门即迦叶殿。此旧土主庙基也,旧迦叶殿在山半。岁丁丑(明崇祯十年,公元1637年),张按君谓绝顶不可不奉迦叶,遂捐资建此,而移土主于殿左。其前之天长阁,则天启七年海盐朱按君所建。后有观风台,亦阁也,为天启初年广东潘按君所建,今易名多宝楼。后又有善雨亭,亦张按君所建,今貌其像于中。后西川倪按君易名西脚蘧庐(旅舍),语意大含讥讽。殿亭四围,筑城环之,复四面架楼为门:南曰云观,指云南县昔有彩云之异也;东曰日观,则泰山日观之义;北曰雪观,指丽江府雪山也;西曰海观,则苍山、洱海所在也。张君于万山绝顶兴此巨役,而沐府亦伺其意,移中和山铜殿运致之,【笔者注:《徐霞客游记校注》(云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888页有注④云:中和山铜殿,《嘉庆重修一统志》云南府载:“鸣凤山,在昆明县东,距金马山三里,旧名鹦鹉山,明巡抚陈用宾易今名。上有太和宫诸胜。”“太和观,在昆明县东鸣凤山,中有铜亭,楹柱檐瓦皆铜铸成,地甃大理石,极瑰丽。其右为环翠宫。”疑“游记”“中和山”为“太和山”之误。鸣凤山海拔2058米。昆明金殿系明万历三十年(1602)云南巡抚陈用宾创建,但崇祯十年(1637)已撤迁到鸡足山。现铜殿系清康熙十年(1671)吴三桂重铸,又称铜瓦寺。殿宽、深皆6.2米,高6.7米,门窗柱瓦、帏幔、神像、供桌等,全部用铜雕铸成,总重量约600吨,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盖以和在省城东,而铜乃西方之属,能剋木,故去彼移此。有造流言以阻之者,谓鸡山为丽府之脉,丽江公亦姓木,忌金剋,将移师鸡山,今先杀其首事僧矣。余在黔闻之,谓其说甚谬。丽北鸡南,闻鸡之脉自丽来,不闻丽自鸡来,姓与地各不相涉,何剋之有?及至此而见铜殿具堆积迦叶殿中,止无地以竖,尚候沐府相度,非有阻也。但一城之内,天长以后,为河南僧所主,前新建之迦叶殿,又陕西僧所主,以张按君同乡故,沐府亦以铜殿属之,惜两僧无道气,不免事事参商,非山门之福也。余一入山,即闻河南、陕西二僧名,及抵绝顶,将暮,见陕西僧之叔在迦叶殿,遂以行李置之。其侄明空,尚在罗汉壁西来寺。由殿侧入天长阁,盖陕僧以铜殿具支绝迦叶殿后正门,毋令从中出入也。河南僧居多宝楼下,留余晚供。观其意殊特别愤愤。余于是皆腹诽之。还至土主庙中,寒甚。陕僧爇火供果,为余谈其侄明空前募铜殿事甚悉。“今现在西来,可一顾也。”余唯唯应答声。(《徐霞客游记校注》第888-889页;云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笔者以为,鸣凤山铜殿的拆迁,当与明亡之时,崇祯已经无心于崇道信教有关。因为皇帝不再崇道了,臣子们也就自然不再把道教当成一回事了。于是,最后一代黔国公沐天波,为了沐府家族的生存,不得不听信“金克木”之说。于是,与其说是怂恿,毋宁说是贿赂时任巡抚张凤翮,共谋将鸣凤山上的金殿,拆迁搬移到鸡足山。
无论怎么说,陈用宾时代建造的太和宫金殿及其附属建筑,最终都随着朱明王朝的覆灭而沉寂下去。不管搬迁到鸡足山的金殿,后来又遇到了怎样的命运,作为朱明王朝亡于道教的荒淫、腐败、堕落的见证,昆明太和宫金殿的那段并非光彩的历史,终归随着明、清封建王朝的交替,而沉寂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陈用宾时代结束了,但是,作为金殿的建筑史并没有结束,而是又开启了一个明亡清兴的平西王吴三桂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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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这个人,在明清的历史上,名声很坏。他先是许诺归降李自成的大顺起义军,这是第一反,算是顺应历史潮流,反明降闯;旋即“冲冠一怒为红颜”,与满清的铁骑兵团合流,杀向尚未坐稳紫禁城金銮殿龙椅的李自成,这是第二反,算是降清杀闯反明,祸乱中华;二十九年之后,又打着反清兴明的旗号,使天下生乱久矣,故有“三姓家奴”之说。大概吴三桂自知,自己这样一个先主子不亲,后主子不爱的奴才,身后注定是要遗臭万年的。于是,在起兵反清,自立为王之前,就在鸣凤山太和宫的原址上,大兴土木,重建吴氏名下的金殿。
清朝乾隆年间,有个湖南籍文人官僚,名叫张九钺,当了一辈子县令。【笔者注:张九钺(1721-1803),字度西,号紫岘,湖南湘潭人。生于清康熙六十年,卒于嘉庆八年,年八十三岁。生有异禀,七岁能诗,九岁通《十三经》及史监大略。乾隆二十七年(1762)顺天乡试举人。历宰南丰、峡江、南昌,以母忧归。服阕,历保昌、海阳等县,所至有治声。寻以海阳案牵连落职,遍游嵩、洛、偃、巩间。举生平磊落抑塞之气,一泄之于诗。毕沅重其名,迎之节署,集名流为东坡生日修祀。酒再巡,九钺援笔为长歌,四座叹服。晚归湘潭,主昭潭书院。九钺诗文宏博,才名震一时。诗学太白,得其真气,落想浩然。年十三,登采石矶赋长歌,人呼为太白后身。又尝为良乡居民贾户作凯旋牓帖千余纸,一夕而就。所著有《陶园文集》八卷,《诗集》二卷,《诗余》一卷,《历代诗话》四卷,及《晋南随笔》、《峡江志》、《偃师志》、《永宁志》、《巩县志》,与《清史列传》并行于世。】斯人年轻时曾入滇省亲,并撰写《滇游集》。【笔者注:根据《湘潭张九钺先生传之系年要略》(见新浪网湘潭尹铁凡博客2013年7月9日博文)所载:“乾隆十六年(1751),(张九钺)三十一岁。送姊丈曾谅臣之安西,即之云南,寿彭青原方伯,登威远楼,与彭正之、如之兄弟互酬唱。缅甸酋长蟒达喇遣其陪臣希里觉填进驯象十二,先生游滇,遇之沅州,作歌记事。著《滇游集》。除夕返至武陵,留石伯起学博署,作《赠总兵乌蒙游击刘公殉节传》。”】《滇游集》书中有《游铜瓦寺记》一篇。张九钺在此文中,有如是见闻:
出滇城东郊十余里而遥,为鹦鹉山,山上平地三亩,太和宫峙焉。绝顶翼然耸立则铜瓦寺也。寺祀真武(大帝),自神像、侍从、龟蛇及墙柱、帘楹、几席、阶城、瓴瓦之属,皆笼铜为之。阶下有铜幡十余丈,高高耸立。……道士出迎,年九十余,询之,云吴逆踞时所易,范铜至五百余万之多,为古所未有。
吴三桂重建的金殿,对建造年代有铭文记载,见之于太和宫金殿屋脊桁梁底面刻文——
- 大清康熙十年(1671)岁次辛亥大吕月(十二月)十有六日之吉平西亲王吴三桂敬筑。【笔者注:因现场观测时,视线为藻井遮挡,其正脊桁梁铭文仅见“……康熙十年(1671)岁次辛亥……平西王吴三桂敬筑”数字,故查检张增祺编撰之《云南建筑史》,第186页得见完整铭文。该书为云南美术出版社1999年出版】
其实,人们对吴三桂重建的金殿多有青睐,其因不在吴三桂,而在陈圆圆。因为陈圆圆的身世以及身世背后的故事,远比吴三桂的卖辱求荣,遗臭万年,更容易吸引世俗大众的眼球。清人戴纲孙在《昆明县志》中就有如是说:
- 吴三桂既死,相传美人陈圆圆久入道,迨云南平,陈之死已数年矣。安阜园【笔者注:所谓安阜园,即今之昆明莲花池公园。】在城北近商山寺,父老云:有圆圆墓焉。其旁即梳妆台遗址。【笔者注:陈圆圆出家入道,历来众说纷纭,有三说甚为流行于世。其一是昆明商山寺,见之于林语堂《中国人》第二部分第五章《妓女与姬妾》(学林出版社1994年版,第166页);其二是昆明归化寺;其三是贵州岑巩县狮子山,见之于叶辛《我生命的两极·陈圆圆归隐之谜》,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前二说,即“昆明说”,当比“贵州说”,更为靠谱,尽管“贵州说”有所谓清史专家言之凿凿,但所说穿凿附会,证据不逮,故苍白无力耳。】嘉庆间,客有寓商山寺扶乩者,圆圆降坛与之唱和。今所传商山鸾吟是也。永明故宫即为吴邸,柳营一带皆其珍馆崇台。【笔者注:永明故宫,即南明永历皇帝朱由榔之宫殿。柳营,即沐英所建翠湖西岸之沐府。有明一代,翠湖柳营是黔国公统治云贵的政治军事指挥中心。】兵燹后荡焉无存矣。余同岁生李君于阳构即园九龙池畔。道光壬午癸未间,与客扶乩,园内降坛者多伪吴宫人,亦有唱和诗传于世。(清光绪版《昆明县志》卷十《杂志》,第162页。台湾成文出版社1967年影印。)
这虽然是滇人的民间传说,但也足见滇人对陈圆圆的青睐与兴趣。
吴三桂反明降清后,身负国贼之名,以陈圆圆作为精神支柱,自山西、渡黄河、入潼关、克西安、平闯王、定云南、驱永历,一路征战,一路风尘,为有清一代的江山大一统,立下了汗马功劳。清顺治16年(1659),吴三桂进入昆明,处死朱由榔,摧毁南明小朝廷,镇压农民起义,残酷统治云南达二十二年之久。吴三桂独霸云南之后,阴怀异志,穷奢极欲,歌舞征逐。构建园林安阜园,“采买吴伶之年十五者,共四十人为一队”(《甲申朝事小纪》),“园囿声伎之盛,僭侈逾禁中”(王澐《漫游纪略》)。陈圆圆因年老色衰,加之与吴三桂正妻不谐,且吴三桂另有宠姬数人,于是日渐失宠,遂辞宫入道,“布衣蔬食,礼佛以毕此生”(《天香阁随笔》)。一代红妆从此豪华落尽,归于寂寞。
关于陈圆圆的死,昆明学人有署名曾刚者,曾撰文作如是说:
- 说起来,陈圆圆的人生归宿有五种说法:1.先死之说:见清·刘健《庭闻录》。2.自缢说:见清·孙旭《吴三桂始终》。3.投水说:见清·阮福《后圆圆曲·序》,1681年冬昆明城破,“自沉于莲花池”;卜保怡《昆明莲花池历史文化解读》。4.出家说:其一,余兰仙说她“自望海楼再迁而入金马山,借梵修以自保”;其二,在昆明瓦仓庄三圣庵中发现陈圆圆“寂静”画像。直至清末,寺中还藏有陈圆圆小影二帧,池畔留有石刻诗“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康熙二十八年(1689),陈圆圆在庵内病逝,葬于商山寺旁。墓联曰:“尘劫中不昧本来,朗月仍辉性海;迷障里能开觉悟,净莲更出污泥。”横匾为“圆光寂照”。遗有《畹芬集》,大多词意凄切。5.隐居岑巩说:(今黔东南州所辖)但专家记者忽略了一点,在冷兵器时代,戎马倥偬,吴三桂会带着年老色衰,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征战?要带也是带更为年轻漂亮的四面观音、八面观音等妻妾。吴三桂在滇中颇多内宠,其中以两个姬妾“四面观音”“八面观音”尤擅专房。(曾刚《圆圆香魂归何处》。云南政协新闻网;2017年09月29日)
但是,曾刚对自己的上述说辞,并不完全认同,斯人在该文结尾处又写道:
- 笔者生长于嵩明,自幼关注地方文史,曾参与云南、昆明文史资料编撰。综合老师、 前辈及文史资料,博采众长作如下推论:陈圆圆于昆明城破前,将一些衣物扔进莲花池,顺盘龙江逆流而上,潜逃30里外(一天路程)的邵甸五山,化香箐的一个小寺修行,即今昆明盘龙区松华坝水库水源保护区。前些年有座“道人寺”,原本不叫“道人寺”,因有一位女道士在寺里修行,当地村民就称这座寺为“道人寺”。一代影响中国历史的美女应在此圆寂,葬于五山。上世纪80年代,白邑苏海村有位老友苏景云,酷爱文史,他上山采药找到了吴三桂小舅子的墓,有碑文;他姐的墓就在旁边,有墓无碑。要带我去看。但我当时年轻,俗务缠身,还没等我抽出空来探幽访古,苏老先生就已作古!翻遍正传野史,找不到吴三桂的小舅子,陈圆圆的弟弟,那有可能是保镖侍卫。(同上)
滇人有理由对陈圆圆的研究深入而持久。因为有了陈圆圆,才又给中国封建历史的最后篇章,增添了一场因女人而引发的改朝换代战争的记录。因此可以说,陈圆圆就是明清两个封建王朝交替的加速器。虽然那场改朝换代的战争,是由三个男人集团——朱明王朝的汉族兵团、大顺王朝的农民起义兵团、满清王朝的女贞兵团——挑起、拼杀和最终完成的。
吴三桂重造太和宫金殿,虽说不是因为爱煞陈圆圆,但那因赎罪——叛国投敌之罪、擅生祸乱之罪、滥杀无辜之罪、重利盘剥百姓之罪云云——而重造的太和宫金殿,也充分说明,在那众多之罪中,也不乏时隐时现的因爱煞而生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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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即三十五年前,我因参加建设部召开的昆明会议,参观过太和宫金殿。今天到此一游,算是重上鸣凤山,再游太和宫,而且是陪同小孙子田澍及夫人丽娜一道参观,无端生出许多思绪,想来实在是好笑得很。
说好笑,也未必就真的好笑。想当年,明武宗正德六年(1511),辛未科状元及第的杨慎杨升庵,13年之后,即嘉靖三年(1524),因为“大礼议”案,而惨遭明世宗朱厚熜廷杖,被贬谪云南,流放永昌卫(今云南保山市),也曾经在游历彩云之南美不胜收的大好河山之余,大发思古之幽情,写下了光昌流丽、盛传至今的《二十一史弹词》。彼时彼刻,彼情彼景,想必身临其境的杨升庵,也曾经是“万端思绪涌心头”吧,不然何以会唱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呢?又何以会唱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来呢!
杨升庵这个人,因为出身世家子弟——其爷爷杨春是湖广提学佥事;其老爹杨廷和是首辅大学士,历仕明宪宗、孝宗、武宗、世宗四朝;其本人又是明武宗朱厚照的辛未科状元,后世又有“明代三才子之首”(明代三才子:杨慎、解缙、徐渭。)一说;所以,深得同类的推崇。有明一代的文人思想家李贽,就对杨升庵崇拜得五体投地,李贽在与友人的书信中就说:
- 夏来读《杨升庵集》,有《读升庵集》五百叶(页)。升庵先生固是才学卓越,人品俊伟,得弟读之,益光彩焕发,流光于百世也。岷江不出人则已,一出人则为李谪仙、苏坡仙、杨戍仙,为唐、宋并我朝特出,可怪也哉!(李贽《续焚书》卷一《与方訒讱庵》)
在李贽看来,巴蜀文化天生就是出文豪大家的文化,川中走出的李白、苏轼、杨慎,哪一个不是大文豪!所以,闽越文化滋养的李贽,难得对巴蜀文化浸淫的杨慎如此厚爱。李贽不但对杨升庵顶礼膜拜,而且对杨升庵的际遇也深表同情,其在《读升庵集小引》中,就曾经这样写道:
- 吁!先生人品如此,道德如此,才望如此,而终身不得一试,故发之于文,无一体不备,亦无备不造,虽游其门者尚不能赞一辞,况后人哉!余是以窃附景仰之私,欲考其生卒始末,履历之详,如昔人所谓年谱者,时时置几案间,俨然如游其门,蹑而从之。而序集皆不载,以故恨也。况复有矮子者从风吠声,以先生但可谓之博学人焉,尤可笑矣!(《李贽全集注》第十六册《读升庵集注(一)》之第1页《读升庵集小引》。社科文献出版社2010年版)
杨升庵是在嘉靖三年(1524)被贬谪到永昌卫的。曾经与杨升庵在滇池旁相遇,而后结庐为邻,与杨升庵有着“樵夫渔夫”之谊的简绍芳,在其所撰《赠光禄卿前翰林修撰升庵杨慎年谱》中,有如是记载:
- (杨升庵于)嘉靖三年甲申(1524)七月两上《议大礼疏》,嗣复跪门哭谏。中元日下狱,十七日廷杖之,二十七日复杖之,毙而复苏,谪戍云南永昌卫。时同事死者、配者、黜者、左迁者一百八人。挽舟由潞河而南……时公年三十七。嘉靖四年(1525)正月至云南,病驰万里,羸惫特甚。棲棲旅中,方就医药,而巡抚台州黄公衷促且甚,公力疾冒险抵永昌,几不起。
杨升庵与简绍芳二人的“樵夫渔夫”之谊,在《西游记》第九回上半部的诗词唱和中,有详尽展示。读者诸公不妨一睹《西游记》第九回,想必那一定会开卷为乐。
杨升庵有长诗《恩遣戍滇纪行》,记录了自己由京城流放到永昌时的一路感怀。出京城,杨升庵继室、女诗人黄峨一路护送,【笔者注:黄峨(1498-1569),字秀眉,四川遂宁人(今遂宁市安居区玉丰镇),明南京工部尚书黄珂之女。黄峨少有诗名,尤擅散曲,与卓文君、薛涛、花蕊夫人并称“蜀中四大才女”。】十二月十五日抵达江陵(今湖北荆州)驿馆。在杨升庵的坚持下,黄峨不得不先返回杨升庵故里——四川新都,由杨升庵自己,只身赴滇。于是,不忍连累爱妻的杨升庵,作《江陵别内》诗一首,作《临江仙·戍云南江陵别内》一首,与爱妻黄峨告别。其诗云:
- 同泛洞庭波,独上西陵渡。【笔者注:洞庭波,洞庭湖的波浪。西陵渡,西陵峡中的渡口。西陵峡,为长江三峡之一。】孤棹溯寒流,天涯岁将暮。此际话离情,羁心忽自惊。【笔者注:羁心,犹旅思。】佳期在何许,别恨转难平。【笔者注:别恨,离别之愁。】萧条滇海曲,相思隔寒燠。【笔者注:滇海曲,杨慎作《滇海曲》诗十二首,其七云:孤戍平沙望大荒,边愁海思入沧茫。帝乡东北仙云隔,僰道西南媚景长。寒燠,即冷热。】蕙风悲摇心,菵露愁沾足。【笔者注:惠风,指和煦的春风。摇心,谓人心浮动,心神不宁。菵露,菵草上的露水。】山高瘴疠多,【笔者注:瘴疠,瘴气,或因瘴气而得的疾病。】鸿雁少经过。故园千万里,夜夜梦烟萝。【笔者注:烟萝,草木茂盛,烟聚萝缠,谓之“烟萝”。】
其词云:
- 楚塞巴山横渡口,【笔者注:江陵,即今湖北荆州,是春秋时楚国郢都,其西之南津关,是巴东三峡之一的西陵峡的出口处,其东为古之楚地。】行人莫上江楼。征骖去棹两悠悠。【笔者注:骖,古代驾在车前两侧的马。指杨慎将骑马去云南。棹,一种划船的工具,形状类似船桨。指黄峨将乘舟溯长江西上巴蜀。】相看临远水,独自上孤舟。 却羡多情沙上鸟,双飞双宿河洲。【笔者注:《诗经·周南·关雎》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今宵明月为谁留?团团清影好,偏照别离愁。
据说,黄峨读了杨升庵这一诗一词之后,思前想后,情不自禁,于是,一口气写下了四首《罗江怨·闺情》。其曲词如下:
- 【罗江怨】
- 〔香罗带〕空庭月影斜。东方亮也,金鸡惊散枕边蝶。长亭十里,阳关三叠。〔一江风〕相思相见、相见何年月?泪流襟上血,愁穿心上结。鸳鸯被冷雕鞍热。
- 【前腔】
- 黄昏画角歇。南楼报也,迟迟更漏初长夜。茅檐滴溜,松稍霁雪。○纸窗不定、不定风如射。墙头月又斜,床头灯又灭。红炉火冷心头热。
- 【前腔】
- 关山转望赊。程途倦也,愁人莫与愁人说。离乡背井,瞻天望阙。○丹青难把、难把衷肠写。炎方风景别,京华音信绝。世情休问凉和热。
- 【前腔】
- 青山隐隐遮。行人去也,羊肠小道几回折。雁声不到,马蹄又怯。○恼人正是、正是寒冬节。长空孤雁灭,平芜远树接。倚楼人冷栏干热。(《吴骚合编》卷二。第91页。(明)张楚叔、张旭初辑《白雪斋选订乐府吴骚合编》;上海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续编影印明崇祯10年(1637)武林张氏白雪斋刻本之第664页)
毛主席对明代三才子之首的杨慎,以及杨慎之妻黄峨的际遇,曾经给予极大同情。
1958年3月8日至26日,中央工作会议在成都召开,会议期间,毛主席亲自选编了咏四川的古诗词,结集成书,定名为《诗词若干首——唐宋明朝诗人咏四川》。全书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唐宋人写的有关四川的诗和词”;第二部分是“明朝人写的有关四川的一些诗”。主席在说明中特别解释道:“其中有咏曹操一首,不关四川,放在咏刘备一首之后,因连类而及。”主席对杜甫和杨慎激赏有加,圈选杜诗14首,为诸诗人之最。圈选明朝人写四川的诗18首,其中杨慎诗6首,亦为明朝人之最。主席还特别说到杨慎和杨慎的诗,说他是很有才学的人,因为议论朝政被流放云南以致老死,很可惜。
在第二部分,主席还特别圈定了两位明朝才女的佳作,其中一位就是杨慎的妻子黄峨的《寄外》;另一位则是黄幼藻的《题明妃出塞图》,描写了绝代佳人王昭君离乡去国的悲剧,是“昭君诗”中难得的佳作。【笔者注:黄幼藻(1600-1639),字汉荐,福建莆田黄石塘下沙堤人,其父黄议曾任苏州通判。黄议育有两女,均为诗人。长女幼藻,天资丽质,仪态闲逸,丰致绝佳,家学渊源深厚,少年时受业于宿儒方泰,工声律,通经史,擅书法,年十三即能吟诗作词,引人入胜,真闺阁翘楚也。次女幼蘩,字汉宫,与姊姊幼藻乃天生一对幽雅淑女,且以诗文著名。黄幼藻《题明妃出塞图》诗云:天外边风扑面沙,举头何处是中华。早知身破丹青误,但嫁巫山百姓家。】
明嘉靖五年(1526),杨升庵探父病回家,便偕黄峨同回戍所。八年(1529),杨升庵又偕黄峨返家奔父丧。丧事毕,升庵独自还戍所,黄峨则独居榴阁,二人天各一方。景物依旧,人事全非,黄峨自叹命薄,更悬念远在云南的丈夫。于是,写下了光昌流丽、深情感人的《寄外》诗:
- 雁飞曾不到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
- 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相闻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笔者注:衡阳雁,湖南衡阳有回雁峰。据说北雁南飞,到此即止。锦字,前秦才女苏蕙,有寄给丈夫窦滔的织锦回文诗。永昌,杨升庵流放地,即今云南保山市。妾薄命,李白有五言古诗《妾薄命》一首。六诏,唐初,分布在洱海地区的众多少数民族部落,经过相互兼并,最后形成蒙巂诏[méng guī zhào]、越析诏、浪穹诏、邆赕诏[téng dǎn zhào]、施浪诏、蒙舍诏六个大的部落,称为“六诏”。其中,蒙巂诏在今巍山县北及漾濞县地,越析诏在今宾川县地,浪穹诏在今洱源县地,邆赕诏在今洱源县邓川,施浪诏在今洱源青索,蒙舍诏在今巍山县地。因其位于诸诏之南,蒙舍诏又称“南诏”。杨升庵有《南诏野史》传世,记载了南诏统一六诏的历史。曰归,《诗经·小雅·采薇》:曰归曰归,岁亦莫止。其雨,《诗经·卫风·伯兮》:其雨其雨,杲杲出日。刀环约,典出《汉书·李陵传》:汉昭帝时,任立政受命去匈奴见李陵,未得私语,即目视李陵,数次抚摸刀环,手握其足,阴谕之,可归还也。环、还同音,后因以“刀环”为“还归”的隐语。金鸡下夜郎,古代有“金鸡放赦”之仪,李白有《流夜郎赠辛判官》诗云:我愁远谪夜郎去,何日金鸡放赦回。】
毛主席读到并编选黄峨这首《寄外》诗的时候,他老人家联想到了什么?是否联想到大革命时期的爱妻杨开慧?我们不得而知,亦不能妄加揣度。
杨升庵在谪居云南永昌,抑或云南其它地方时,对云南最大的贡献就是文化教育的传播。据说在杨升庵于云南办学之前,有明一代,云南就没有一个科举进士及第的读书人,而杨升庵的学生则有诸多进士及第者。又据研究者说,杨升庵那些等身的著作,绝大多数都是在云南所写作。命运多舛,对杨慎本人来说,固然是一件十分痛心的事情,但对中原文化在大西南的深入传播,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这或许就是辩证法吧!
我所以联想到杨慎,是因为杨慎被流放地——永昌卫,正是娟子——敏妹儿子李洋夫人——的老家所在地,即今天的保山市。据守杰说,娟子的老家就在怒江岸上;据敏妹说,娟子的姥爷是山西人,爷爷是本地人;据娟子说,她的祖上也是从山西移民到保山的,那次的移民,也是因为一场战争引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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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澍不像奶奶,对每一处景观都那么着意。他并不在意那金殿是铜的,还是铁的、石的……倒是对那盘山索道感兴趣得很。上上下下,索道从草丛树林中穿行而过,如长龙盘山飞舞,令田澍乐不可支。
记得田澍的爸爸田颖拓,也是在三四岁年纪的时候,随我出差去北京,到颐和园参观。登万寿山,看佛香阁,看宝云阁【笔者注:中国四大铜殿(武当山、鸣凤山、五台山、万寿山)之一。万寿山佛香阁西侧,有一组方环形建筑,叫五方阁,它的中央便是宝云阁。宝云阁建于清乾隆二十年(1755),是一座全部用铜铸造的仿木结构佛殿,因其外形像亭,俗称铜亭。宝云阁通高7.55米,重207吨。外形仿照木结构建筑的样式,重檐歇山顶。殿构件柱、梁、椽、瓦、脊吻兽、匾额等,都是仿木结构。通体呈蟹青色,坐落在一个汉白玉雕砌的须弥座上,极为精美。】。那时我还年轻,从昆明湖岸边,可以一口气将儿子背上万寿山的山顶,使幼小的田颖拓饱览了一回颐和园的湖光山色,也领悟了一回中国古代皇家园林的佛光寺影。儿子兴高采烈,父亲乐在其中。如今儿子已经成为某重点大学教授,讲授的又是艺术设计,想必当年的参观,或许真的对他有着潜移默化的启发。
如今带着田澍,陪同丽娜,登临鸣凤山,浏览太和宫,观赏吴三桂时代的金殿。我自知自己已经没有体能,像当年背着儿子那样子背着小孙子,让田澍也在祖辈的呵护下,拾阶而上,步步登高:越迎仙桥,观环翠宫,登一天门、二天门、三天门、棂星门……一路观山景,品历史;穿太和宫之魁星楼,观赏失而复得的金殿,翻阅明清两代数百年滇史。
因为自己的不自信,只好退而求其次,让田澍和丽娜舍弃山路上曲径通幽的诸多美景,选择索道这个现代化的游览工具,直奔山顶。
走笔至此,我还是对自己当时的“退而求其次”的抉择,大有悔意,觉得很是对不住可爱的小孙子田澍。恐怕这种悔意,将成为我终生的遗憾。悔意也好,遗憾也罢,这一切都源自于我的不自信,而这不自信,恰恰又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本能反应。
想当年,廉颇“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自然是不服老,但是,却禁不住奸佞小人的从中使坏作梗;【笔者注:《史记》卷八十一《廉颇蔺相如列传》载: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用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一生致力于收复中原,晚年依旧高歌“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辛弃疾辛稼轩,也是不服老,但还是挡不住偷安苟活的昏君奸臣们的卖辱求荣;【笔者注:辛弃疾(1140-1207),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号稼轩,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今济南市历城区遥墙镇四凤闸村)人。辛弃疾是南宋著名的豪放派词人、将领,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辛弃疾生于金国,少年抗金归宋,曾任江西安抚使、福建安抚使等职。著有《美芹十论》、《九议》,条陈战守之策。由于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后被弹劾落职,退隐山居。《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是辛弃疾最著名的词作之一,南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辛弃疾怀着深重的忧虑和一腔悲愤写下了这首词,二年后,即开禧三年(1207),怀着忧愤心情和爱国情怀的辛弃疾,病逝于铅山(今江西铅山县)。其词云: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三国时的吴王孙权,字仲谋,曾建都京口,即今江苏镇江。)舞榭歌台,(演出歌舞的台榭,这里代指孙权故宫。榭,是中国园林建筑中依水架起的观景平台,平台一部分架在岸上,一部分伸入水中。)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极窄狭的街道。寻常,古代指长度,八尺为寻,倍寻为常,形容窄狭。)人道寄奴(南朝宋武帝刘裕小名。)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⑹。(刘裕曾两次领兵北伐,收复洛阳、长安等地。金戈,用金属制成的长枪。铁马,披着铁甲的战马。) 元嘉草草,(元嘉是刘裕之子刘义隆的年号。刘义隆好大喜功,仓促北伐,遭到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重创。)封狼居胥,(据《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二册所载:狼居胥山,即今蒙古乌兰巴托东之肯特山。汉武帝元狩四年(前119),霍去病远征匈奴,歼敌七万余,于是“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瀚海”。)赢得仓皇北顾。(宋文帝刘义隆命王玄谟率师北伐,为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击败,魏趁机大举南侵,直抵扬州,吓得宋文帝亲自登上建康幕府山向北观望形势。)四十三年,(辛弃疾于宋高宗赵构绍兴三十二年(1162),从北方抗金南归,至宋宁宗赵扩开禧元年(1205),任镇江知府登北固亭写这首词时,前后共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指当年扬州地区,到处都是抗击金兵南侵的战火烽烟。)可堪回首,佛狸祠下,(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小名佛狸(bìlí)。公元450年,反击刘宋,五路远征军分头并进,从黄河北岸一路穿插到长江北岸。在长江北岸瓜埠山建立行宫,即后来的佛狸祠。)一片神鸦社鼓。(指在庙里吃祭品的乌鸦。社鼓:祭祀时的鼓声。到了南宋时期,当地老百姓只把佛狸祠当作供奉神祇的地方,而不知道它过去曾是一个皇帝的行宫。)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还有那个“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曹操曹孟德,【笔者注:此四句见之于曹操《龟虽寿》。东汉建安十二年(207),53岁的曹操北征乌桓凯旋,于是作乐府诗《步出夏门行》。开头是序曲“艳”,正文分四章:第一章《观沧海》,描绘大海吞吐日月、包蕴万千的壮丽景象,表达诗人以景托志、胸怀天下的进取精神;第二章《冬十月》,描写北征乌桓胜利归来途中所见的风物;第三章《土不同》,叙写黄河以北地区冬天的严寒景况与民风特点;第四章《龟虽寿》,则以慷慨激昂为基调,抒发了诗人老当益壮、积极进取的豪迈情怀。全诗意境开阔,气势雄浑。】更是坚定的不服老派,所谓“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壮志凌云,豪情万丈,但殊不知数千年之后,更一番“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笔者注:毛主席《浪淘沙·北戴河》云:“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毛主席在词中褒扬了曹操,所谓“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指的正是曹操北征乌桓之战,凯旋归来,东临碣石留下的乐府诗《步出夏门行》。曹操诗中有“萧瑟秋风”主席他老人家不否定曹操的信心满满,但是,他老人家是古今中外最伟大的政治家,看问题历来高屋建瓴。所以告诉人们,秋风萧瑟,年年发生,但是,人类在发展,社会在进步,斗转星移,换了人间。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是也。】
吁。难道历史就真的如此这般地捉弄人耶!
当然,金殿里还有让田澍同样感兴趣的两件古兵器:一件是“青龙偃月刀”,一件是“七星宝剑”。青龙偃月刀是平西亲王吴三桂的兵器,七星宝剑是真武大帝的法器。两件展品均有中英文说明,其中文说明如是——
- 吴三桂大刀
- 吴三桂被封“平西亲王”,康熙十年(1671)建太和宫金殿,为炫耀其威武,建成铜殿后,将其用过的木柄钢刀留在太和宫供人们观赏,此刀总长2米,刃尖如锥,双龙护刃,重达十二公斤。清道光年间王堃诗称:“剸[tuán]犀研兕仗神豪,传说平西铁宝刀。半段那如舒翰戟,一枝空人彦章篙。剪仇锋冠三藩勇,跋扈尘飞贰负嚣。欢息白龙桥下队,虫沙何处觅乌韬。”(补充阅读:俗称“大官刀”、“斩将刀”。为吴三桂昔日所用之物。总长2米,柄长1.2米,粗约3公分,刀刃长75公分,刃底宽5公分,刃中宽14公分,刀尖如锥,双龙护刃,重达12公斤。若稍加研磨即寒光逼人,锋利无比。据《吴三桂演义》一书描述:三桂身躯魁梧,身能扛鼎,刀枪剑戟无所不通,惯用大刀,有万夫不挡之勇。)
- 七星宝剑
- 七星宝剑,铸于康熙十年(1671),剑身两面镶七颗铜星,原悬真武殿内,“慧剑高悬,伏魔制怪”。真武披发仗剑,七星剑是铜殿真武帝君的镇山法宝。(补充阅读:七星宝剑为金殿的重建者吴三桂所铸,原挂真武殿内,现珍藏于天师殿文物陈列馆大玻璃厨中。剑由精铁制成,总长1.94米,柄长56公分,刃长1.34米,剑刃根部宽10公分,尖宽5公分,双面均有黄铜镶嵌北斗七星,故称“七星宝剑”。剑根部还饰以龙首,剑身乌黑发亮,重达20公斤,为太和宫的镇邪之宝。)
1984年春节期间,我第一次来参观太和宫,不曾见到过这柄“七星宝剑”,或许是因为那时还没有专为观光旅游业而展览一说,七星宝剑已被金殿博物馆收藏于文物库房,也未可知。但是,那时见到的青龙偃月刀,与眼前展示的吴三桂大刀,却大有异同。
那年见到、甚至亲手抚摸过的大刀,矗立在铜殿入口左侧一角,那是一把铜铸的青龙偃月刀。陪同来参观的昆明市园林局的工作人员告知:这把铜铸青龙偃月刀,是吴三桂专门为自己定制的兵器,全重380斤。我们来此参观的会议代表,轮番上去试了试,没有一个人能拿得起来。记得当时我们都说,这刀不可能是吴三桂征战沙场时使用的兵器。即使吴三桂再有蛮力,也不可能抡得起来,就是吴三桂能抡得起来,那胯下的战马,也难以承受连人带刀五六百斤的重量。
如今展出的这把大刀,文字说明为“木柄钢刀,全长2米,重达12公斤”,还算是靠谱的一种说法。但是,见那展柜里悬挂的大刀实物,制作简陋,粗鄙不堪,又不像是原本的文物。想必是金殿博物馆为了展览之需,自已于匆忙之中仿造的赝品。也如当年的吴三桂,匆匆起事,匆匆兵败,匆匆身亡……真可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是也。
田澍流连于青龙偃月刀展柜和七星宝剑展柜之间,总想打开展柜,亲手拿一拿那两件兵器。其心其情,大概和我当年是一样的,非要亲自试一试,直到那380斤重的青龙偃月刀纹丝不动,才肯罢手离去。田澍也是,当知道展柜确实不可能打开之后,才怏怏不乐地随大家离去。
7
从太和宫下山后,在回来的路上,守杰带我们顺便去参观了世博园。
记得昆明刚刚举办世博会的那一年,因某合作事宜之故,友人高建华曾经许诺:由他全权安排,次年春天,其夫人与丽娜结伴,一定要来昆明参观世博园。但是,时移事异,建华的承诺也就成了泡影。可知鲁迅先生临终留给亲属的遗嘱,说的是十分精准的。先生在一篇题为《死》的文章中,给家人留下七条遗嘱,其中第六条就说:
- 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见《且介亭杂文末编》之《死》)
倒不是说友人故意爽约,实在是阴差阳错的事情太多太多。不过,丽娜今天在我和田澍的陪伴下,终于来到昆明,而且由守杰引领我们,开始参观世博园,实在是一件大家都能其乐融融的幸事。
因为世博园太大了,我们又刚刚从鸣凤山上下来,不胜其劳。所以,只好雇用一辆游览电瓶车,顺便也听听司机兼导游的介绍。
看中国馆,看中国诸省馆,看诸国馆……让人想不到的是,田澍竟然十分乐意听那位导游阿姨的讲解。当导游阿姨讲到滴水观音的汁液有毒的时候,田澍立刻想到老姑爷家的滴水观音。而且当时就对老姑爷说:你家的滴水观音移到室外栽种,真是太对了!不过,让木梓姐姐和梓晔弟弟小心哟,不要用手去抚摸的!我回去后,也要站在旁边观赏,绝不去用手碰那种有毒的滴水观音哟。
可知小孙子出来旅游,不但很高兴,也真的很长见识。
(慎独客·2018.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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